转载三三的文章：伤疤

1

       手术做完到今天，已经满4年了。

       那时没想过一定能有4年甚至更多的时间，现在似乎是赚了，似乎应该感恩，然而我还是时常抱怨。

       抱怨最多的是胳膊的粗大和沉重。

       我是一个在孕期都敢搬动大件家具的人，如今不敢提3斤以上的东西。即便只是背在健侧的一个最轻便的单肩包，里面只装了钱夹证件手机纸巾，只要背着它超过3个小时，患侧一样会肿，肩膀一样会沉重到无法举起。

       淋巴结一定要这样清扫吗？淋巴水肿一定要背负一生吗？拖地都要小心，旅行更要警惕，攀岩想都别想。我抱怨：外科手术是这世界上最野蛮低级的医疗。

       忍不住要抱怨的还有切除术后穿衣的尴尬。

       因为是单乳全切，胸衣挂不住，穿着穿着一边就提起来，整个胸型就歪掉，只能穿宽松的衣服，用视觉的误差掩盖这种歪斜。也不能穿低胸的衣服，天哪，那太容易穿帮了，吓着人就不好了。下楼倒垃圾，你会穿个睡衣轻松跑一趟，我不行，我得穿戴整齐，谁知道楼梯口会遇到谁。在我自己接受切除术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世界上会有人只有一个乳房，将心比心，骤然面对这样一个人，谁的惊奇与惊吓指数都会飙升。

       当然，还不能穿无袖的衣服，因为一只胳膊比另一只胳膊粗，中袖更容易遮挡……宽松、有领、中袖，经常，这就是我选衣服的关键词。

       要独自面对这些，只能独自面对这些，有时我也会暴跳如雷，有时也会暗自落泪。

       为什么……就这样了呢？

2

       有这样一个心理实验——伤疤实验，我没考察过真伪，估计八九不离十。

       在美国某大学，心理学家们征集了10位志愿者，安排他们在10个没有任何镜子的房间里并告知：化妆后，他们将变成一个面部有疤痕的人，然后在指定的地方观察陌生人对自己的反应。

       每位志愿者的左颊都被精心“装饰”上令人生厌的疤痕，他们可以通过镜子看到自己的妆容，然后收走镜子。心理学家告诉志愿者，为了让疤痕更逼真、更持久，他们需要在疤痕上再涂抹一些粉末。事实上，他们用湿棉纱把化妆出来的假疤痕和血迹彻底擦干净了。

       然而，每一位志愿者却依然相信，在自己的脸上有一大块令人望而生厌的伤疤。他们被带到各大医院的候诊室，装扮成急切等待医生治疗面部伤口的患者。候诊室里，人来人往，志愿者们在这里可以充分观察和感受人们的种种反应。

       实验结束后，志愿者的感受出奇地一致。大家都认为，陌生人对“面目可憎”的自己非常厌恶、缺乏善意，他们的眼睛总是很无礼地盯着自己的伤疤。心理学家们吃惊不小。志愿者的脸是干净的，他们所有的被蔑视被厌恶的感受全来自于心中的“疤痕”。

3

       每一天，我都要对着镜子比较自己的双臂。

       每一天，我都要丈量自己胳膊的各种周径。

       每一天，我都要一再调整拉扯胸衣的肩带。

       每一天，我自己留意着自己的这些不同，然后认为别人也一定观察到了这些不同。

       有一天，前面走着一个女人，穿的衣服让我想起《廊桥遗梦》的女主，我就用心看了看她。她的连衣裙只到膝盖，小腿肚布满粗大扭曲的青色血管——她有严重的下肢静脉曲张。

       这位“弗朗西斯卡”轻盈地愈走愈远，小腿上狰狞地鼓出一条条小蛇，这要用多大剂量的“去杖汤”才能消除瘀堵！我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静脉曲张，更从未见过对自己身体的扭曲变形如此毫不在意的女人。裙下露出的小腿不应该是光滑圆润雪白修长的吗？

       然而除了我，也没有其他人盯着她的腿看。

       事实上，我在一辆公交车上，曾经看见过一位胳膊严重淋巴水肿的老奶奶。她就坐在我斜对面，左胳膊和大腿一样粗。她穿了件短袖衣，靠在窗玻璃上，对自己的胳膊不以为意。

       反倒是我自己，突然对那只肿臂产生了无法安放的感觉。

       是不是除了我，也没有什么人会关心我胳膊的粗细，胸衣的歪斜。

       就好像除了我，也没有人知道我呼吸的次数对不对，皮肤的温度高不高，内心的安宁够不够。

       我只是被自己心里的伤疤绑架了。

4

       我有一位师长一样的朋友，在我手术后带来一本书，名叫《爱上你的疾病》，书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抚摸你的伤疤，和你的伤疤说话；爱上你的疾病，和你的身体和解。

       原谅并疼惜并不完美的你的身体。

       拥抱并赞美伤痕累累的你自己。

       我们如此介意自己身体的丑陋、不对称、不和谐，是因为内心的“伤疤”更为深刻，它在提醒你，你脆弱卑微有缺陷，你病态无用没人爱。是自己对自己的同情和看低在作怪，外界并不一定留意到了你的伤疤。人家自己的生活已经够忙活的了，谁有空来看你是不是哪里有毛病。

       把内心的伤疤换成鲜花，也许你的生命就会开始怒放。

       我要感谢我的另一位朋友，是她一再鼓励我：你拥有不一样的光亮，你有巨大的能量，你一定能影响帮助到其他人。

       所以，我一篇一篇断断续续地写下这些文字。

       所以，我从不放弃寻找自救的方法。如今，我已经可以比较自如地修复我的手臂，控制它的粗细，不需要再借用绷带、压力袖套等任何加压工具。

       记住，外面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

三三在旅途中拍摄的图片：嘉峪关的母亲河。

       诗意地来说，河流和山脉都是大地的创伤，它们是多么美丽。

       而我们这些死里逃生的人，每一道伤疤、每一个缺陷都是我们的河流和山川，是我们最美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