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斑狼疮的缘起（二）活着

接着上一篇(>>红斑狼疮的缘起(一))，这是我出院后写完的，确切来说是在我第一篇之前写完的。

标题:活着
六月，在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中，我颤颤地抖动着眼皮，我不知道我在哪，只觉得大脑沉重、全身无力，我没有办法思考，我直觉地感受到了我内心的恐惧，我想回家。我的身体不断在发热，我痛苦，咿咿呀呀地不断地吐出些不着边际的胡话。每当我稍稍能缓解痛苦，睁开眼睛时，总会看到一个人，模模糊糊地，反复地在问我“我是谁？”我只能傻傻地看着，附和着他们所给的答案，大脑依旧没办法思考。几天后，高烧退了，我才知道，那个人是我妈妈，我在医院，虽然全身动弹不得，但我终于是脱离了危险期。

据他们说，这间抢救病房我呆了一个多月，虽如此，却是我第一次带着有意识的大脑审视它。它宽敞明亮，干净极了，就像一个小小的卧室，虽然陌生但是没有了最初的恐惧感。众多的医用管子在我的脸上、脖子上、身体上盘旋着，簇拥着，一个交织着一个，很不舒服。我全身无力，氧气顺着管子自鼻孔涌入，清新的空气不断地流入我的肺部，使我逐渐地清醒。

醒来前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尽管家人一直在双手并用地绘声绘色地给我描述着，我始终难以想象出他们所说的那幅“惨状”：全身僵硬，四肢内拢蜷缩，就像个硬邦邦的扁担；高烧数日不退，目光呆滞，意识全无，有时会抽搐地咬舌头，有时又会胡乱地数数字……医生说，这孩子怕是救活了也多半是个傻乎乎的植物人，要家人做好心理准备。然而我终究还是清醒过来了，这出乎了医生的预期，也出乎了我对于这个“故事”的心理预期。于是，我的“故事”成了这所医院的又一个“奇迹”。

我开始接受这个略带“悲惨”的现实，努力地配合着医生的康复要求。我的身体因为长时间昏迷卧躺，缺乏足够的营养，所以显得分外消瘦，身体主干尚不能活动，只有双手双脚能微微感应到大脑的控制，一点一点的挪动。医生建议多活动关节，所以每天家人都在为我按摩身体，慢慢地带着我运动手和脚，或上扬或弯曲，逐步地促进着身体的软化。我的脸颊因为注入了激素而始终保持着“圆润”的状态，以至于一些不知内情的亲人还误以为我是营养到位，养得好；由于长时间不说话，我的嘴部肌肉有点僵硬，家人便一直鼓励我练习发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啊——啊——”，渐渐地，我便能从单音节字恢复到读一连串的句子，声音的力度也有所提高。由于病情活动，神经系统受到损伤，我的记忆力也有所下降，还出现算错或是不会运算加减乘除的现象，为此还闹出了不少笑话，不过好在父母照顾周全，所以这些问题都在一天天地好转。

康复的过程说快也不算快，说慢也不算慢。说它快，是因为自我清醒以来，不过才短短十几天，便从活动手关节脚关节，到能下床走路，步子也由最初的颤颤悠悠，变得稳重踏实。面部肌肉的恢复也相当快，从最初的断断续续地交流，渐渐能到对答如流；从忘了如何用嘴咀嚼食物，渐渐能到正常饮食，而且胃口一天比一天好，体重提升得相当迅速。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个带着上辈子记忆的婴儿在重新成长，从不会到会，它体验着进步，同时又带着对这份体验过程的理解和记忆。人在长大的过程中学会了走路、吃饭、说话、思考，一切仿佛是自然而然的，我们不会记得当初是如何习得这些东西的，所以当我再一次体验到这个微妙的过程，我觉得心里好像开出了一朵灿烂的花朵。是的，我享受这种再度开始的过程。

至于说康复慢，则是由于这种疾病的特殊性导致。系统性红斑狼疮属于一种慢性疾病，病情活动期间能影响到身体的各个器官，所有治疗它不能性急，不能像感冒发烧一般，胡乱地吃点药便草草了事，得耐心地长期保养和控制。当然，如果心态乐观，遵听医嘱，按时复诊，不过度劳累，这个疾病是能达到临床康复的，生活也与正常人基本无异。再有，由于之前性子好强，自己给自己施了过重压力，忽略了病情，以致疾病一拖再拖，愈加严重，在开学后种种因素的综合影响下，终于是迎来了这次急如暴风雨般的集中“大爆发”。它严重地损害了我的健康，尤其是我的神经，而神经的恢复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三至六个月，其间不能过度用脑。不过好在目前一切进展的都还算顺利，我的数学运算没有再出现错误，大脑也能正常思维，记忆力也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如果一切顺利，一到两年的修养后，身体能到基本复原。

出院后妈妈一直在我身边反复地安慰我，鼓励我“车到山前必有路”，她说如果我觉得压力大不想念书，那就去从事别的行当，不管我做什么，她和爸爸都会支持我。其实辍学这个问题我是从未考虑过的，倒是“压力”的问题我常有思考。在大学念书，听好老师传道授业解惑，和朋友或交流想法或分享生活，兴起时看个电影，郁闷时窝在被子里呼呼大睡，没有高考的束缚，按理说这应该是个快乐的过程，可是我却时有感到“压力”。所谓压力，多半是由奢望力所不足的东西所导致的，归根究底，是自己在压力自己。以前的我是想象不出丢掉思想包袱的自己的，可是没想到一场大病，这些东西居然自然而然地消散了。如果说曾经的我是渴望成为如同高悬天空的明月的话，那么现在的我只是想成为一颗小小的星星，或大或小并不重要，只要存在，就是永恒。

我还是会继续念完大学，至于之后的事情，我并不打算过细考量。老子说的没错，“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任何一种经历带来的结果都是具有双重性的，如何看待，如何接受，如何重新开始，如何续航与坚持，都是一门子的“道”。我并不是个大圣人，对世间万物看的并不是十分通彻，但是好在这次的经历让深埋于我心中的“慧眼”稍稍地开了一角。这是个好事。

接下来的生命中会发生什么，或好或坏，我并不知道，但是最起码，我已经拥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了一切了。我相信，长存善意之人，老天自会保佑。愿大家都幸福。

 

最后，

感谢我的父母过去、现在对我的坚守；

感谢我的亲人在我病危时提供的帮助；

感谢我的初中的援助与关怀；

感谢我的高中的援助与关怀；

感谢我的大学的援助与关怀；

感谢社会上的爱心人士的援助与关怀；

还有，感谢出现在我生命中的同学、朋友们；

……

谢谢你们大家，你们成就了一个更好的我。

 

2015.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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