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美姝更美 10

10   苦历

意外。苏美姝的爸爸出了工伤。

苏美姝父母结婚的时候，那是让当地人十分羡慕的一对。父亲当兵复原，被分派到县里的农业局，工作两年，就转成了正式干部。那时候还不叫公务员，转制的时候，他早就被开除了公职。

九十年代中，正是乡镇企业蓬勃发展的时候。漂泊十年的苏美姝的父母，带着两个女儿回到了老家。任别人怎么评论，交了社会抚养费后，苏美姝有了小镇上的正式户口，换言之，她不再是黑人，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领粮票。

当小工，采矿石，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的父亲，在徐州进了一个大工厂。说是大厂也是相对，在私企里，它是大单位。做什么？用化工厂的下脚料加工塑料制品。老板买的是大工厂淘汰的旧设备，工人的劳动保护也不达标。但是，就这环境，能进厂干活还有竞争。

一次，注塑设备出了故障，眼见得融化成液态的塑料就要浇到工友，苏爸爸挺身而出，楞是用肩膀扛住设备了。就他扛的这几秒，工友躲开了。可他抽身的时候，却被重物砸住了腿。待大家再次回来把设备挪开救他的时候，他早就疼得晕了过去。

还好，人没死。不好，左腿的下部被砸成了肉酱。

老板出了治疗费，还讲好了月月都给他开工资。这么着就算完了？不完又能怎么样？截掉的肢体长不出来啊。

苏妈妈在镇子上的商店当售货员，她把丈夫接回家来，一边上班一边照顾着。

此时的苏美姝正在准备毕业论文，父母没把这事告诉她，他们不想打搅她，他们希望她能继续读书，希望这个名字寓意美好的闺女，能有一个尽可能美好的锦绣前途。

苏美姝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老虎在追自己，自己要逃命却跑不掉。心里害怕又着急，身子就是不给力，任你怎么做努力，两腿就是迈不开。

惊醒，一身冷汗。

舍友说，你可能被压住了。苏美姝说，我睡觉一直就是这姿势，怎么能被压住呢？想来想去想不出原因，她的心里很烦闷

奇怪，平常做梦总忘掉，这个梦怎么就老纠缠？

找遍所有原因无果后，苏美姝才想到了一件事，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和家里联系了。平常的联系靠电话，有时家里打给她，更多的是她往家里打。哦，是自己对论文太投入，以至疏忽了家里人。快，赶快给家里打一个。

接电话的是爸爸。苏美姝很奇怪，这个时间爸爸应该在不在家。她问妈妈在不在，爸爸说妈妈出去了。再问什么，爸爸都说好。

挂了电话，她想不明白。

给姐姐打电话。姐姐一句就穿了帮：“你不知道咱爸受了伤……”

很好的条件，苏美姝放弃了读博士。很好的条件，苏美姝却过着极为朴素的生活。既然不能回家守护父亲，我就把工资给他们寄去。

苏美姝同样放弃的还有男朋友。那是高她三年的一个学长，从本科就喜欢她，现在博士将毕业。苏美姝对他说：“我家里有实际困难，一时半会地结不了婚。今后我也没发展，我不可能旗鼓相当地配合你。感谢你这几年喜欢我，我会永远感激你。我不愿意没时限地耽误你的青春。请你选择别人吧。我衷心地祝福你。”任准博士说遍了所有承诺的话，她楞是再也没理他。

一年后，父亲架着双拐又上了班，坐着看门，他不愿只拿工资不干活。更有内因，他得再持续参加养老保险，还有一年就达限，六十岁就可以领取养老金。

母亲稍微轻松了些，可她却查出了子宫癌。

苏妈妈抱着老伴痛哭：“我不怕死。孩子们已经都自立。可我死了，谁来照顾你啊……”

苏爸爸愁得一夜之间白了头，自己伤成那样都没这么难过的。他对相濡以沫的老伴说：“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让你累的才长了癌……”

苏爸爸坐不住了，他给两个女儿都打了电话。

姐妹俩商量。姐姐说：“我每月给妈一千吧。早知到这样，我就先不生娃娃。可现在，都六个月了……”

苏美姝说：“既然妈妈生了我，我就不能让她丢了命。病，一定早治。钱，我想办法。你养好你自己，你自己带好你的娃，只要你母子都平安，咱妈才能治好病。”

苏美姝把父亲送到了姑姑家，她带着母亲回到北京。

苏美姝就像装了电池的陀螺，日夜不停地连轴转。工作，她不能耽误，带妈看病要请假，她就夜里补回来。看病，她托人找到了好医院，她让妈妈住进去。

夜里陪床，她带着电脑。白天回单位，她把完成的任务交上去。

半年之后，她把妈妈送回了老家。苏爸爸看一眼红光满面的妻子，再看一眼面色焦黄的女儿，激动老泪横流说不出话来。闺女啊！太难为你了。

当年苏美姝入职的时候，本科的年龄，硕士的学历，学技术的，情商又高。单位对她就很欢迎。

入职以后的她，低调地做人，高调地工作，既能吃苦又有办法，两年之后便当了主管。

经过这番又照顾妈妈又不耽误工作的综合考验，老板发现她是个宝。有能力，有潜力，有耐力，有毅力。不提拔她提拔谁？

这不，很快地她就被提升为部门的副经理，领导要给她压重担。

顺风顺水啊！别人都在羡慕她晋职飞快的时候，又谁知她在背地里又出了多少的力，她的内心又消化了多少的苦。

想到此处的苏美姝淡然一笑。世事无常啊，昨天的我还是风光无限，现在的我居然住在医院 里打化疗！

安翔过来看她，她已经恢复了常态。安翔不能说破她的心思，但还是想法子要帮她一把：“在你之前我有个病人，突发的急症几乎让她措手不及。可我每次见到她时，她都是积极乐观地和我说话。尽管那时她都起不来床，可她还说自己的精神挺好的。你要打八次化疗，估计你一定会在病房里遇到她，有空你和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