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月思

 

                             

 

从小醉心于外星人传说梦想天外飞仙与太阳肩并肩的我，最近一次抬头望天是颈椎病发作强制活动的时候。人开始变老的标志大概就是习惯性低着头，不会再奢望捡着钱，而是怕一不留神踩了狗屎。

   所谓佳节，在水一方。因为难得，因为偶遇，才非同寻常。需要用仪式感去填补鸡零狗碎日子的苍白寡淡。寻常的一地鸡毛里，尽是一声叹息。白月光常有，而人们赏玩的心情寥寥。如明珠投暗，顾盼无辉。芳踪杳无，佳人难再得。

   都说没有在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而真正午夜梦回，月光如泄。长歌当哭，又有几人能任涕泪横流？顶多不过几滴清泪侧漏，数羊入眠无效之后作罢，思虑着要怎样的妆容才能撑得起第二天带上面具用肿眼去直面惨淡的人生。月色撩人，也是撩的闲人。都是月亮惹的祸，辗转难眠的痛苦，也只能月亮来背锅。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快飞过。蹉跎半生，徐娘已不能以色事人；道行太浅，也无法以德服人。岁月催人老，苍天饶过谁？天若有情天易老，拉皮抗衰都无效。都说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而没有丰厚身家给曾孙媳妇留下祖母绿鸽子蛋的我们，踏雪无痕，雁过无声，总有些心有戚戚。蝼蚁般卑微如你我，纵使平凡，到底也曾饥寒过，撑饱过，纵情过，神伤过，后悔过，无悔过。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却值得在某一个半弦、盈满、亏蚀的月夜，为自己酌一壶清茶或清酒。品一阙词，濯而不妖。听一首曲，哀而不伤。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振聋发聩的小区保安三问，有没有直击灵魂？厌倦了用一世奔波去回答，而答案，似乎永远在风中飘。赏月，不论圆缺。偷浮生片刻，莫问来处，休谈归期，且听风月，忘了你是谁，也不必在乎我是谁。

 

半月，有未圆满的遗憾，却也有祈望丰盈的顾盼，颇有中国画中留白的意境：

 

李清照《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

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

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夙愿因久久未偿而铭心，贪恋因求而不得而刻骨。且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谁无几分遗憾？天意弄人却又奈我何？！

 

品月应时应景保留曲目：李克勤的《月半小夜曲》。小提琴的弦音一颤，惊起心湖鸥鹭无数。画面感和质感十足，茕茕孑立，琴瑟难和鸣，最是凄凄惨惨戚戚。

张信哲的《白月光》，更是集凄婉之大成。出走半生，谁不曾念着故园心墙上最后一缕白月光？却道是：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月圆之夜，如盛世华年。无论是众乐乐还是独乐乐，此时不嗨，更待何时？众人皆醉我岂能独醒？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应配绍兴老坛，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当伴五十二度杜康。

《 海上生明月》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 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纵使悲欢古难全，人生得意还是须尽欢！纵使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为了十之一二的欢愉拼尽全力又岂不快哉？纵使无人把酒言欢，也要把寂寥揉碎了，做成五仁月饼，整两只大闸蟹蘸醋细品。李白的洒脱不羁，心胸的波澜壮阔，跃然纸上，羡煞凡人。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赏月私房保留曲目：许美静《城里的月光》。以前曾调侃郭敬明笔下“四十五度抬头望天，眼里是一道明媚的忧伤”。细听这首歌，却着实有一种温暖的忧伤。到了怕煽情的年纪，轻轻，淡淡，缓缓，低吟浅唱，波澜不惊。躲得过九阴白骨爪，却每每失算于黯然销魂掌。

《明月千里寄相思》徐小凤蔡琴版本都是醇厚的女声诠释中年独有的离情别绪。情意绵绵刀，未出鞘，已然血流成河。

 

杨柳岸，晓风残月。不尴不尬的我们小时候中鸳鸯蝴蝶派的毒太深，总觉得月上柳梢头，就得人约黄昏后。纯纯，蠢蠢，恍如隔世。那一段适宜远观，且已自带美颜滤镜。再后来大家长成社会人装上肉眼x光透视机，蜕变成批判现实主义斗士和道德鉴丑师，鲁迅先生还魂，怕也得敬畏三分。然而也不乏志得意满时，用一笔笔浓墨重彩涂抹自己的画布，绿肥红瘦绚烂绮丽春色满园，仍抵不过，生命的底色，终究是苍凉。伤残月，伤的是宴席已散曲终人散的怅惘；伤的是梦里不知身是客，直把他乡作故乡的怀思；伤的是明月夜短松冈，无处话凄凉的哽咽；伤的是高朋满座，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的落寞：

 

无言 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 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 理还乱 是离愁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李后主的这首《相见欢》，年少时读最是配合孤芳自赏的惺惺作态，而邓丽君的同名配唱更是绕梁三日，经过全方位360度立体护围无死角的浸染，自此伤春悲秋的中国文化审美基因深度根植在了血脉之中。

伤残月心水曲目：邓丽君张国荣版本《月亮代表我的心》。皎洁是我，清冷是我，圆满是我，残缺也是我。爱你，爱芸芸众生。用月色润泽大好河山，也体恤断壁残垣。用无常去对抗无常，看破了生活的真相，却依然热爱。

王菲《当时的月亮》。这音色就是残月本身，孤高而不决绝，清冽而不寒冷：

 

谁能告诉我 哪一种信仰

能够让人 念念不忘

谁能告诉我 要有多坚强

才敢念念不忘

 

回头看 当时的月亮

曾经代表谁的心 现在都一样

回头看 当时的月亮

一夜之间化做今晚的阳光

 

不要再困惑于“我本将心向明月，明月无奈照沟渠”的无奈。无愧于心，便是无愧清风明月。总有一种信仰，一种力量，会让人泪流满面，却又念念不忘。弯下腰，捡起你的六便士。留出某个夜晚的片刻，对着你的月亮，听一曲歌 ，吟一首词，啜一口酒，念一个人，回到再也回不去的回忆，留住永远留不住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