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解忧

 

                                                        

 

    人食五谷，心病常生。

    狄更斯的一句话放之四海八荒而皆准：“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少年焦虑，中年油腻，老年孤寂。我们总觉得劈头盖脸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

   不脱贫不脱单光脱发，净疯长三千烦恼，却掉光三千烦恼丝。何以解忧？陌陌抖音和剁手？

   佛说人生有七苦：生 老 病 死 怨憎会 爱别离 求不得。可是佛没有说这天山童姥种下的生死符哪里有解药啊。所以贪嗔痴如你我，没有高人帮助醍醐灌顶，也寻不得菩提树可以坐化升仙，只能像一只旋涡里打转的鱼，被浪子推着走，被日子赶着跑。躲过了暗礁，一不留神又搁浅在乱石滩。总念叨着“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可那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呢？那生活又到底在哪里呢？有些问题根本不能想，不用提，也不堪问。

   最近托儿子的福，重温了路遥“平方的世界”，史铁生“我与地坛”，还有王小波的种种。感叹于他们思考的深邃，生命的密度和那份异于常人沉甸甸的灵魂。汗颜神往之际，感慨不知有多少人，本想做一只特立独行慵懒有趣的猪，结果特立独行没做到，最后却活得连猪狗都不如。又或者是失了初心，养出了猪的油腻，像电影“千与千寻”里女主角的父母最终彻底遗忘了前世今生。

   小时候由于家庭的变故，自哀自怨自怜的情绪无师自通。经常思考的一句话是：“为什么是我？”用现在的一首歌词表述就是：“why me？”和许多原生家庭有伤痛的孩子一样，走过很多路，读过很多书，要经历中二少年的敏感纠结，才能真正释然：“我不热爱苦难带来的馈赠，但苦难你又能奈我何”？！不再着眼于失去了什么，而是去发现还拥有些什么。活着，已经是上天最大的垂怜。多活一天不就多赚一天？作为一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即使无可奈何看到了生命不少残忍的真相，却不可救药地依然热爱它。

   我们总说“从前慢”。有了时光的滤镜，似乎一切都曾心平气和。那时“大家”都懵懂贫穷，却又海阔天空。今天我们却总是怀疑自己早已跟不上“大家”的脚步。 不是陷入“你若安好，那还得了！”的焦灼中，就是缩进“躲进小楼成一统，哪管春夏与冬秋”的自欺里面。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人心就是这么玄妙。很难企及“一念天堂”，却太容易陷入“一念地狱”。人世间独你伤痛千万种，看别人的日子却总是百媚千红。爱别离之苦是断肠草：想留不能留的无奈，覆水不能收的遗憾，只道当时是寻常的懊悔。怨憎会之苦是销骨钉：日常鸡飞狗跳鸡零狗碎磨人的繁杂，职场里旋转跳跃我睁着眼打拼的辛苦，各种千奇百怪冤家路窄阴魂不散的孽缘。生老病死之苦那简直就是五毒散：被迫陪亲人到ICU病房走一遭，尝到生离死别的撕裂。或者自己大病一场苟且逃脱，还得满怀感激上帝睁一只闭一只眼赐予的侥幸。我们有多少个后怕的时刻不想跑回家斟一杯酒赶紧压压惊？然后叹一口长气抒抒胸臆。出门给世界整个大大的微笑，又忍不住轻问自己：为什么总有打不完的怪，却升不了的级？

   所以快活是个稀罕玩意儿。

   «写在人生边上» 钱钟书老先生是这么说的：你要永久，你该向痛苦里去找。不讲别的，只要一个失眠的晚上，或者有约不来的下午都能使你尝到什么叫做“永久”的滋味。人生的刺，就在这里，留恋着不肯消失的，偏是你所不留恋的东西。”曾听说没有在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其实真正扎心的刺，不都是让人欲言又止，欲哭无泪？

   钱老先生还说 ：“洗一个澡，看一朵花，吃一顿饭，假使你觉得快活，并非全因为澡洗得干净，花开得好，或者菜合你口味，主要因为你心上没有挂碍。”心无挂碍，澄净清明，着实不易。人心要求“有”容易，求“无” 却颇难。这些年游历过不少寺庙教堂，体会到芸芸众生对神的敬畏和虔诚。那匍匐的姿态分明诉说着各种“求不得之苦。”主宰不了内心的七情六欲命运的颠沛流离让世人谦卑。那么，如果无常是常态，如果坎坷是宿命，如果快乐终究是易冷烟花绽放瞬间，那总要有些释放苦痛的小出口吧？总归得有些东西把那太多不如意的惆怅冲淡些吧？如杜康，如麻将：在醉生梦死或运筹帷幄间忘了今夕何夕。我们总要设法找到自己的解忧杂货店，买一颗心药，暂解一解小恙风寒。人世走一遭实在太不容易。实在难得明白，那就难得糊涂。

   何以解忧？如果举杯消愁愁更愁，那就环顾四周，总有一些眼里有光嘴角含笑的人。我想学一学他们的样子，哪怕学点皮毛，没准能快乐点呢？

   何以解忧？不妨多做一些对身体有益的事。虽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孰不知好些心病，其实皆来源于内分泌失调或者身体功能紊乱。人到中年才知道，吃嘛嘛香，瞅啥啥美，躺哪儿哪儿瞌睡的福分，是不知要修几世才有的难得。天资不够，所以得更努力照顾好自己的饮食起居。其实不少鸡飞狗跳的家庭纠纷，青春期一不留神撞上更年期的焦躁来源于“闲愁”。多锻炼，让僵硬的身体活跃起来，让运动后的多巴胺去对付作祟的荷尔蒙怎样？

   何以解忧？不妨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踏踏实实地生活就不容易无病呻吟。年轻时候睥睨成规陋俗，最讨厌任何事情都要贴上“意义”的标签。年长一些却发现，无论选择以怎样的身份去追求怎样的目标，那不懈努力自我充实的过程，就是意义本身，无论贩夫走卒，商人主妇。我见过五六点钟起床到教室苦读却斗志高昂满怀憧憬的学生，打满鸡血的青春不需要解释；我见过年过半百从零开始考取英国注册会计师的老人，因为对书本的热爱而不是功利让她读出了幸福；我见过衰到谷底却无比乐观的所谓loser终凭着打不死的小强精神撑得拨云见日；我也见过辛苦劳作里里外外一把手却总是笑意盈盈的单身母亲，不把自己活成浑身戾气，不就是教与养的最大意义？ 

   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说：“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实。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远离大地，变成一个半真的存在。从现在起，我开始谨慎地选择我的生活，我不再轻易让自己迷失在各种诱惑里。我心中已经听到来自远方的呼唤，再不需要回过头去关心身后的种种是非与议论。我已无暇顾及过去，我要向前走。”选择了责任就选择了负重前行，选择了彩虹就选择了风雨兼程。“完全没有方向感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深以为然。

  所以新年不妨定几个小目标吧，一路打脸一路定。如果用几件梦寐以求的奖励作为对自己辛苦的犒劳岂不更好？就像磨磨子的驴，胸前挂几串胡萝卜做奖励，乐呵呵地一圈一圈。老吃不到？那又如何？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何以解忧？不妨多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总有些时候，“只想与自己虚度时光”。人海中尽力接纳别人，独处时认真地取悦自己。留一亩半分心田，只问耕耘。辟一方二尺清净，可以尽情放空，看云，逗狗，弹琴，作画，读书。追剧，在别人的剧情里肆意流自己的泪。伺弄几盆阳台上的吊兰蔷薇，姹紫嫣红总是春。赏玩收藏，品品清茶醇酒，抑或写这篇随笔，不为功名，只为舒心。有趣却无用，不就是灵魂最适宜安置的驿站？

   何以解忧？不妨多做一些曾经认为是不应该或不可能的事。纵不能环游世界，也可择几处心仪之地，了却夙愿；偶尔暴走游荡在街头巷尾，把自己想象成这个城市的游客。如果是过客，欣赏和包容之情是否会油然而生？买一件垂涎多时但还不至于心焦肉痛的奢侈品；学一种纯粹是出于喜欢的不实用的技能；做几件不会有人知道却让自己安心的善事；冒几桩小险，做几个大梦，在说不能之前多问自己几句：“why not？”在一个特朗普与金正恩都能把酒言欢的时代，自我设限的世界该是多么无趣？

   何以解忧？不妨多寻一点寄托和信仰。总要相信些什么吧？相信婴儿的眼睛，相信朴素的承诺，相信逝去的亲人已化作天上的星宿守望着你我，相信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花儿般散落天涯的友人会变成温暖的名字。相信高贵是高贵者的通行证，卑鄙是卑鄙者的墓志铭。相信总有些时分你会被某个人思念惦记，相信自尊自爱，是留给后人最好的遗赠。相信人间值得多停留片刻，即使体面地道别，终后会有期。

   谁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一个先来。曾经在绝症好友的病榻前目睹她求生的渴望，想要看见第二天太阳的升起，竟成了奢求。那时我才骤然明白，今天，就是我余生中最年轻的一天。惟愿在通往奈何桥必经的路上，多看几幕风景，多食几盏酒菜。泰戈尔说“也许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那是凡人太难企及的境界，所以，把修炼，当做一辈子的功课。愿终能以出世之姿态，品入世之滋味。拿无用去抵消无聊，拿无视去淡忘无情，拿无畏去直视无常。

   愿我们都摸着石头，砥砺而行，淌过心底那条忘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