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癌随记：回忆与勇敢

         记不清是多少次疾步走过肿瘤医院的梧桐道，看尽它的四季荣枯。这里的病人来了又去，许多曾与我并肩出发的身影，终究被时间留在了过往。我的眼泪曾被晚风与夕阳吹散，如今时光匆匆，留下的、离去的，都在各自的时空里安好。总想起一部外国剧里的台词：“你害怕的鬼神，都是别人心心念念的人。”我向来胆大，也坦然接受那些突如其来的思念——在某个路口，某个瞬间，总会想起某张熟悉的脸。听说科学早已能捕捉到“中微子”，多希望能像剧中的通灵人那样，只要念想一动，就能看见想见的人。或许从某种意义上，人类早已实现了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从前，别人提及生死离别，我总会竭力回避。那些心心念念的牵挂，只能诉诸笔端，写成一篇篇日记，往往写着写着，便泪如雨下。直到某个深夜，我站在山脚下，望见大街上万家灯火，才猛然发觉：地球依旧转动，我的悲伤，终究只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后来，我学着平静地提起过往，面带微笑，将那些悲伤娓娓道来，仿佛在述说别人的故事。母亲总说：“走了的人，就别再恋着了，你念着他，他的灵魂也不得安宁。”后来在《西藏生死书》中，我也读到了类似的箴言，于是便刻意克制，将往事尘封在心底的角落。可我终究分不清谁对谁错，人到中年，又身患重病，许多事早已力不从心。余下的时光，往往只能靠回忆下酒，疗愈当下的遍体鳞伤，再凭着一身“酒胆”，努力地活着，认真地撑着。

          再过三个月，便是我抗癌的第六年。这六年来，我谨遵医嘱，在家与医院之间来回奔波，从不懈怠。从初诊到晚期，我一直努力做个“好病人”：冬泳、跑步、上班、带娃，熟读治疗指南，知悉每一款上市新药；也曾读经拜佛，翻阅无数解读生死的书籍。我知道，生死终究无法预料，我也终究无法真正看淡。我只是单纯地希望，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我能有底气告诉自己：不要怕，你已经拼尽全力，熬过去，便是光明。

         这是我的第十二次艾力布林治疗。医生只做了肿标和CT检查，结果显示部分病灶有消退迹象，虽新增了一个0.4厘米的微小结节，但因体积尚小，决定继续原方案。走到现在，我满心感恩：医生没有选择激进的多药联用，始终兼顾我的经济状况与时间成本；药物副作用也几乎可以忽略，除了偶尔的味觉失灵和姨妈缺席，我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生活质量从未打折。

          这个月，母亲因高血压肾病住院，肌酐已高达三百多，医生说，最坏的结果可能是尿毒症。母亲从49岁突发高血压脑溢血，至今已有22年。这二十多年里，她经历了丧夫、丧子、丧外孙的剧痛，如今，或许还要面对失去我的可能。可她始终是我的榜样，总笑着说：“你看我，谁能料到我能活到七十几岁？”转头却又叮嘱我：“别再冬泳了，你这病，累不得。”这些年，我也在悄悄做着心理建设：这一世的母女缘分，终究会有尽头。我一边拼命坚持，告诉自己不能走在她前面；一边又隐隐不安，像在等待头顶的“屠刀”落下，终究不够自信。

          好在，芦康沙进了医保，这是治疗路上的一桩小欢喜。为了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我去工会申请了送温暖计划，工作人员说，若医疗费达标，可申请建档立卡困难户。可去年至今，我的自费医疗费才四万多，虽交通费及门诊杂费已近七八万，但政策只核算医疗费用，我终究不够格。其实从心底里，我也不愿麻烦别人，不想成为社会的负担。单位能让我继续上班，我早已满心感激。

           这病，既要治身，更要治心。治病有医院可依，治心却只能靠自己。身边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有人敬而远之，有人闭口不谈。话语权的缺失、病耻感的困扰、偶尔袭来的抑郁与焦虑，都是抗癌路上的隐形障碍。有些人选择用抱怨、仇恨或“看透人性”来对抗困境，可从小生活教会我的，是勇敢。母亲说，我小时候打屁股针都不哭，所以面对困难，我习惯了“扛”。如今身边人总说，我的病就是“扛”出来的，不得不承认，她们说得有道理——不然，也不至于让肿瘤长得那么大。我得学着接受自己的“蛮干”，也得拿捏好勇敢的分寸。可这人生路本就苦涩，不“扛”，我也走不到今天。这病是“扛”过来的，或许也是“扛”出来的，但我仍要把它“扛”过去。只是往后，我想“扛”得从容些，不必那么悲壮，不必那么咬牙切齿。

       于是我开始修心：放弃了跑步——以前每天十公里，总忍不住越跑越快，既控制不住节奏，大体重也对膝盖不友好；冬泳也因治疗耽误了几个月。地里的菜已经种好，不用多费心。以前单位有食堂，交点生活费就能吃现成的，只要孩子们吃饱，我总能克制食欲。可不知哪个“拍脑袋”的规定，说食堂容易滋生腐败，为了“保护学生”，不许教师在食堂吃晚饭。我只好每天给孩子做晚饭——我本就爱吃也爱做饭，再加上从小养成的节约习惯，不知不觉间，体重从120斤涨到了130斤，只用了一个月。体重焦虑，就这么来了！

        我要用勇敢对抗体重，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去河里游了一圈，舒服极了。只是出了个小插曲：儿子嚷嚷着要下水，被我严词拒绝。可我游远后，他竟把自己脱得精光，扑进河里刨了一圈就上了岸。我顺着阳光看着他瘦小的身子，大气都不敢出，赶紧上岸让他穿好衣服，反复叮嘱他别告诉爸爸。这几周正是甲流高发期，女儿和儿子的班级都停课了，我为此后怕了好几天，直到现在才敢写出来。还好，我和孩子们都平安无事。

       儿子上一年级后，一直是班上的“小迷糊”。上次考试考了59分，还逢人就炫耀。我这些年生病后，也总自动屏蔽费脑的事。看来网上调侃的“知识到达不了的地方，甲流也到不了”，说不定是真的。

       朋友圈里，同为三阴晚期的凡凡，治疗并不顺利。可她把歇疗的时间，都交给了秋日的暖阳——嘟嘟可爱的她，穿着精心搭配的衣服，每一张照片都像一幅画。我知道，她在努力把每个当下，都变成余生最美的回忆。我还要走遍千山万水，得好好修身修心，生的意志与死的从容，一样都不能少。

       锻炼，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