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可期

   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记忆是混沌的，被切割成无数个慌乱、疲惫、疼痛的碎片。一开始，是彻夜彻夜的无法合眼。怕他咳痰呛着，怕他翻身压到，怕仪器报警。一点风吹草动，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白天，是洗不完的床单、衣裤，擦不完的身子，喂不完的流食和药。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卫生间，我的世界缩小到几十平米，却漫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到头。身体各处都在报警：肩膀是僵的，腰是直不起的，膝盖上下楼梯时会突然发软。最难受的是夜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却又被一根无形的弦紧紧绷着，连深沉的睡眠都成了一种奢侈的奖赏。

他又拉了，我得给他换尿不湿。掀开被子，一股温热的气味散开，我熟练地垫上护理垫，用温水打湿毛巾，一点点擦拭。他像一尊沉重的雕像，只有浑浊的双眼能微微转动，望着我，却说不出一个字。我朝他笑笑，说：“没事，马上就好，干净了就舒服了。”他不知道，我自己的十个手指关节，也正在钻心地疼，那是乳腺癌手术后多年，又加上这半年来反复浸在冷水里清洗留下的印记。医生说是关节炎，我知道，这是劳损，是生活的重量，一点一点，从掌心压进了骨头缝里。

是那种看不到尽头的茫然。每天一睁眼，就知道今天和昨天、明天不会有什么不同。窗外的四季更迭，楼下的车水马龙，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布景。我的时间，被禁锢在这张病床周围，以两小时一次的翻身、四小时一次的喂药为刻度。朋友们偶尔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我只会说“还行，老样子”。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我的苦吗？他们理解不了。说我的痛吗？那太沉重了，何必给别人添堵。那些“加油”、“坚持住”的鼓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的声音，温暖，但模糊，落不到我实际一片狼藉的生活里。

然而，人这种生物，大概连自己都无法估量的坚韧。

转变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也许是那天，我给他念孙子发来的语音，听到孩子稚气的声音说“爷爷快点好起来”，他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我手忙脚乱地去擦，心里却像被什么击中了。他不是没有知觉的，他还在“那里”。

我忽然明白，我所期待的。

它不再是一个宏大的、明亮的、充满希望的愿景。它被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而微的瞬间：是今天 成功地帮他排了一次痰，他没呛着；是今天换下的床单，上面只有尿渍没有粪渍，容易洗很多；是今天我的手指，似乎比昨天灵活了一点；是今天黄昏的光线，恰好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这些，就是我的“可期”。

它们如此微小，甚至有些卑微，但它们是真实的，是我踮起脚、伸长手，能够到的“明天”。它们像散落在无尽黑暗里的、一颗颗发光的尘埃，我无法依靠它们看清整条路，但拾起一颗，就能照亮脚下的这一步。这一步，就是今天，我和他，还在一起。

天，快要亮了。窗外的天空从墨黑变成深蓝，又透出一点鸭蛋青的亮光。我给他最后翻了一次身，拍松了枕头。他发出了一声含糊的、舒服的喟叹。

我坐回床边的椅子，握着他那只还能轻微动弹的右手。疼痛还在，疲惫也还在，心口那块沉重的大石，依然在。但在这个清晨，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在海上经历了漫长风暴的水手，虽然船已破旧，前路仍是茫茫，但风暂时停了，他还能掌着舵，看着天际线慢慢清晰起来。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明天，我六十六岁零一天。明天，我和他，依然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