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里的中年絮语

       暮色漫过窗台时，我总爱对着镜子擦拭眼镜。镜片上的划痕是去年在地铁里被莽撞少年撞出来的，那时我攥着报表踉跄半步，忽然看清自己在玻璃倒影里的褶皱——不是镜片的纹路，是眼角新添的沟壑。

 

       周末整理书柜，发现二十岁抄诗的笔记本。钢笔字洇着蓝黑墨水的固执，某页夹着干枯的矢车菊，早已褪成纸色。那时总以为人生该像聂鲁达的十四行诗，每个标点都闪着金光，现在却明白，日子是被揉皱的草稿纸，写错的字用橡皮擦出薄脆的洞，透光处能看见楼下菜市场的喧闹，听见妻子在厨房敲开鸡蛋的轻响。

 

       上周参加同学会，有人聊起股票涨停，有人抱怨孩子叛逆。我躲在露台抽烟，看霓虹灯在雾霾里晕成模糊的光斑。年轻时厌恶的市侩气，如今竟在保温杯的枸杞里尝出了温度。那晚回家路过便利店，买了罐大学时爱喝的碳酸饮料，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忽然想起某个夏夜，我们躺在操场看流星，以为永恒就悬在伸手可及的夜空。

 

      最近常蹲在阳台看云。云层翻涌时，会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皮肤像片晒干的树叶。他没说出口的话，后来都在妻子收拾衣柜时，从旧衬衫口袋里掉出的病历单上结痂。原来人生的重量，不是理想主义者振臂高呼的口号，是深夜替孩子盖好被子时，指腹触到的棉布柔软，是给母亲打电话时，那端重复了千百遍的“注意身体”。

 

     昨夜梦见自己在荒野行走，背包里装着半块发霉的面包。远处有篝火明灭，走近却发现是片萤火虫。它们停在我掌心时，我忽然看清每只翅膀上的光斑，像被生活揉碎的星辰，虽微弱却固执地亮着。醒来时晨光正爬上窗台，妻子在厨房煎蛋，油烟气混着咖啡香漫进来，孩子在玄关哼着走调的儿歌。

 

     原来中年不是江河日下，是百川归海。那些被现实磨平的棱角，早已在岁月里酿成了酒——苦过、涩过，却在某个暮色四合的时刻，忽然品出回甘。就像此刻握着温热的马克杯，看蒸汽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忽然懂得：人生或许本无意义，但认真活过的每个瞬间，都在为生命镀上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