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掉转你的目光

昨天上午到美发店,洗完头包着毛巾等理发师修剪。理发师给一个年轻女孩修完长碎发后轮到我,他顺手用毛巾给我擦擦头发,把毛巾拿开时,他问我,你怎么把头发修那么短呀。是呀,我怎么会把头发修那么短呢?我告诉他,我是生病化疗剃了光头,理发师沉默了。我说以前我从来没想过剪那么短的头发,现在才发现留短短的头发真的很方便,可以节约很多时间,还可以节约不少钱。理发师安慰我说,不仅方便,其实女士留短短的头发也很酷的。
去年八月以来的几个月是我一生中经历的最艰难的时期,身体出现大故障对于任何人来说应该都会是重创。精神层面的乐观是非常重要,但手术和治疗带来的疼痛和疲惫给人造成的降维打击远不是说一句积极面对就能解决的。好在最艰难的治疗已经过去,状况逐渐变好。我甚至在心里感恩这几个月的清闲。生命里,一些东西被永远摧毁了,一些新的东西生发了出来。保持内心的平静祥和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可是它又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
早几天备课翻出加缪文集,重读了《西绪福斯神话》,读到了和以前理解不一样的东西。西绪福斯受到神的惩罚,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石头因自身的重量又滚下山去,他要下山重新推巨石上山,如此循环往复。这是一个悲剧,每天的重复预示着意义的虚无。但西绪福斯在这周而复始的惩罚中,慢慢转向内在的自我,逐渐地他不再觉得那是一种惩罚,他在自己当下的每一个姿态、每一个心念里甚至发现了美。那一刻,他仍在推着巨石上山,但巨石的诅咒已经消失了。
我们不是被毁灭了,而是给不愿意被毁灭的念头给拘禁了。
《五灯会元》卷3源律师问大珠惠海禅师:“和尚修道,还用功吗?”禅师回答说:“用功。”问:“如何用功?”禅师说:“饿了吃饭,困了睡觉。”问:“一切人都是这样,跟大师您用功一样吗?”禅师回答:“不同。”问:“怎么不同?”禅师答道:“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需索;睡觉时不肯睡觉,千般计较。所以不同。”
以前读到这个公案,有些茫然,现在想来却有所体悟。病了打针吃药,痛了忍受喊叫,高兴了蹦蹦跳跳......护住自己的心念,活在当下的每一刻,是生命的一种觉醒。
“自己”,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自己?必须在撞上他者的时候,反弹回来,我们才能了解“自己”。生病是很好的了解“自我”的机会,硬的、可怕的东西与我们的生命碰撞,弹回来,我们打了好几个旋旋,也许有机缘看见那个隐藏在深处的“自我”。
前几天讲杜拉斯《情人》的时候提到村上春树,去翻《刺杀骑士团长》,里面反复提到“把时间拉回自己这边”。村上春树已经是70岁的老人了,“把时间拉回自己身边”,这对时间的执念我们是多么熟悉而无知觉。把时间留给自己,还是放弃这个执念,放弃自我,在时间里流浪?
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是一种更高级的思维,或者称之为智慧,用佛教的词语来说,叫“觉知”,或者“觉照”。有时候,我们觉得生活无力而绝望,生命有什么意义呢?最终不都是一个死吗?有时候,我们又会觉得义不容辞,我们来这世间一趟,应该让自己发出亮光。
面对同样的困苦、挫折、病痛,有自我觉知的人会比没有觉知的人走得更有信心,这是我经历这场大病的一个深刻体悟。所有人都活在自己的念头里,如果不能跳到高处,那我们也许会一直走在混沌之中,被无意识的念头裹挟着往前走。一念觉醒,会让我们的人生变得不同。
去年生病的时候,我在微博上一直关注的协和医院妇产科医生章蓉娅也在经历人生的重创。我关注她很长时间了,她在微博里普及医学常识,分享自己的生活,并在去年七月份生了二胎,结果八月份老大豆豆竟然被查出恶性肿瘤,也经历了手术、化疗、放疗,治疗几乎是与我同步的。这期间,章医生的微博几乎断更了,4月5号,她终于再次更新了微博,宣布豆豆的治疗基本结束,可以解禁去游泳了,老二小花生也学会爬楼梯了。我在微博后留言:“一直关注你,我去年八月也查出患了乳腺癌,现在治疗也基本结束。这段话看得我眼泪都出来了。看似很普通的一段话,是一段过后云淡风轻当时多么揪心的人生。”
隐藏自己的脆弱、崩溃,是人性的一种本能。经历了艰难苦厄而选择沉默,是可以理解的。但我永远敬重那些能把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痛苦、不堪撕裂开来的人。我感觉到,那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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