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友记录丨浅谈我陪父亲抗癌的这一年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对癌症几乎还是一无所知；一年后的今天，我已经快成为微信病友群里的『专家』。2020年，每一个人都不容易，大家在抗击新冠疫情，而我和父亲，还有全家人，则在抗击癌症。

不久前，国际癌症研究署发布了最新《2020全球癌症报告》，其中中国癌症发病率、死亡率全球第一，全球每新增100个癌症患者，中国人就占了21个。我国每天有超过1万人确诊癌症，平均每分钟有7个人得癌症。

不知从何时开始，癌症成为了高发病。和父亲一起抗击癌症的这一年，我才有留意到原来癌症已经如此稀松平常？五花八门的癌症，各种各样的患病年龄，有些癌症能找到病因，有些癌症连得病缘由都不知道；有些癌症已经有了明确的治疗方案，有些癌症依旧束手无策。

尽管医学一直在进步，可以通过各种高精尖仪器、高价格药物，把癌症患者的生存期努力延长，但无法否认，癌症依旧还是当今最可怕的一种『绝症』。

这一年，出入医院的次数可能比过去30年都要多，基本已经轻车熟路。医院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在医院可以看到人间冷暖，人生百态。这一年，也见识过了太多不同的病人。有三十多岁就罹患癌症的青壮年，有农村条件差没有能力医治的患者，也有不想医治直接拒绝治疗的老人。在健康和疾病面前，没有公平可言，却又人人平等。就算你有足够的财力，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也改变不了患病的事实。

2020年1月4日

周六，上午我姑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检查结果很不好，我爸我妈都瞒着我。我立刻买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跟公司请了假，回家收拾了全部东西。全部计划和行程都被打乱了，但都已经不重要了。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如果父亲都没有了，我还要其他的有什么意义。

2020年1月5日

早晨4点多起来，赶6点半的飞机。一上午在飞机上，精神恍惚，睡了醒，醒了睡。我又一次穿着短袖回到了长春，我真的再也不想走了。虽然我知道，即使我在身边，可能也无法避免父亲的病，但我还是会责怪自己。

家人们真的都是谈癌色变，连医生也说『不要让病人那么明白』。但是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我们可以通过互联网查询，病人也一样可以。

下了飞机，我直接赶到了医院。父亲的精神面貌感觉还可以，怎么也想象不到他已经被癌症侵袭。尽管家人们不说，但我爸心里对自己的病情其实很清楚，心里明镜。晚上，母亲在医院陪床，我一个人回了家，空落落的家，突然感觉异常寒冷。

这一刻，我做了三个决定：1、每天记录日记，哪怕简简单单几个字也好。2、每天给父亲拍张照。3、坚强起来，和父亲一起抗癌，尽人事，听天命。

2020年1月6日

早晨6点去医院陪父亲做骨扫描，结果下午3点才做上，医院跟Shopping mall差不多，人山人海。上午第一次被医生单独叫出去，告诉我目前的检查结果，还让我签字，我异常镇定。主治医生很明确的跟我说，前列腺癌，晚期。而且通过片子来看，可能已经无法手术。

2020年1月7日

骨扫描的结果出来了，还不算太糟，只有两处骨转移。突然发现，科技互联网过于发达，其实并不好，病人什么都可以在网上查到。父亲每天拿手机去查各种各样的垃圾信息，他又没有鉴别能力，实在令我担忧。

晚上回到家，我就开始通过互联网各种文献，恶补前列腺癌的相关知识。真的完全是从0开始学习，真的希望自己能够3天精通前列腺癌。我脑子中的名词已经从mcc、rplmn、SM-DP+、eSIM迅速变成了mCSPC、mCRPC、ADT、PSMA、PET-CT……

这样，我可以得到和医生平等对话的权利，信人不如信己。最后的那棵救命稻草如果是别人，那也可以是我自己。至少，我希望自己能够差不多看懂医生给的治疗方案，然后我再想办法为父亲争取到最佳治疗方案。

2020年1月8日

昨天晚上，同学跟我说，北京上海现在有手术机器人，哪怕有骨转移的患者，可能也可以进行手术，给了我极大信心。今天晚上，我先找了长春同医院的另一位博士，他看了片子说手术比较难，还给我举了两个饺子粘连的问题，切不干净，风险大，建议我保守治疗。我又找了广州的一位主任医师，差不多给了我同样的答案，建议先做内分泌治疗和化疗，然后再考虑手术和放疗。

我不甘心，又下载了好大夫app，在上面找了北京301医院和上海同济医院的两个医生，前者跟我说不能盲目手术，还反问我切不干净也切？后者给我发了4分钟语音，告诉我病情挺糟糕的，发现太晚了，也耐心跟我说有些激进的医生会手术，手术大概率是有益的。

我现在有点乱，不知道该听谁的，不知道哪种治疗方案对父亲是最好的。突然觉得压力好大，感觉父亲还能活几年都压在我手里。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2020年1月9日

所有检查结果都出来了。病理报告的Gleason评分是8分，和我预想的一样。上午和下午各被医生单独叫去聊病情，说父亲的前列腺癌已经侵入膀胱、精囊腺，完全没有手术的可能，让我放弃。我不甘心，我觉得是长春的医生太保守或者能力不够。晚上，找了广州的刘医生，刘医生说『手术根治是最理想的结果，但是如果没办法实现根治，更应该在生命的长度和质量取一个平衡点。』——很令人信服。

我做了个表格，横向对比了一下这几天联系的每一位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其实跟长春的主治医生说得也差不多，但也不完全一样。就好比一个程序员写代码，写同样的功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和方法，也不一定有好坏对错之分。尽管如此，但我还是希望带父亲去北京上海再看一看，至少尽力，不留遗憾。

父亲这几天的状态都不太好，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如何能让他释怀，因为我自己同样很难受。晚上一个人回家，走在街上，就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我的场面，差点哭了出来。但我必须每天在父亲面前都保持微笑、乐观、积极，父亲需要我的支持和鼓励，我绝不能倒下。父亲除了我的支持和鼓励外，更需要的是『希望』。我在微博写了一句话，人类赖以生存的除了空气、阳光和水之外，还有希望。

2020年1月10日

昨晚9点回家后，躺床上直接睡着了，睡到清晨5点多。原来，我一直都看轻了『身心俱疲』这个词，甚至『心力交瘁』也不能表达这一周的种种。所有的生活节奏被打破，作息时间被强制调整，我也已经一周没有喝过咖啡，每一个预先设想的完美计划，都被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彻底改变。

父亲的病情，除了改变他自己的人生之外，也悄无声息的改变了全家每一个人，这或许也是父亲最难过的一点，他并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全家人。治疗方案基本上确定，只是我还是有些不甘心。相比于物理病情上的治疗方案，如何对父亲，对全家，对自己进行『心理治疗』，也将是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工作重心，这远比普通工作要困难得多。

这期奇葩说的辩题是说『妈妈是超人是夸奖么』，我只能抽出时间大概看了几眼，而相比于母亲，难道父亲就不是超人了么？而我现在，只希望自己也能够成为超人。

2020年1月12日

星期日，开了一天车，去机场见到了来自广州的刘医生。刘医生人还不错，是标准的南方人，在机场帮忙看了片子，还耐心讲解了20分钟。刘医生建议去做PSMA PET CT，可是貌似长春做不了。全国医疗条件差距其实也比较明显，一线城市严重倾斜。

这些文字，是父亲刚确诊癌症的时候，我写下的一些日记摘要，现在回看，依旧历历在目。但很可惜，写日记的行为，我只坚持到了春节，后面就没有再继续。而当初做的三个决定，我其实只做到了第三点，但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父亲的脾气一直都不太好，而且很倔强。刚开始得知患病的时候，态度很消极，经常发脾气，我也不知道如何劝解和开导，因为我自己的状态也不好。时间，永远是一剂最靠谱的良药。经过了半年的药物和化学治疗，父亲的病情有一些缓解，癌细胞得到了一些控制。

夏天的时候，我决定带着父亲去上海碰碰运气，结果证明，我们的运气还不错。我在上海短租了一个公寓，父母在那边待了差不多一个月，父亲成功做了根治手术，一切都还算顺利。

父亲身体以前特别好，感冒发烧都很少，没想到生病就是一场大病。这是父亲第一次住院，更是第一次手术。刚刚下了手术台还没苏醒的父亲，脸色十分憔悴，十分吓人，以前那么健康和刚强的人，也被癌症病魔折磨得够呛。

去过上海才知道，原来中国的医疗水平真的差异很大，大城市好医院会自然而然吸收接纳更先进的医学信息，治疗方案也更激进一些。而小地方的医院，不说关注国外先进医学信息，就连大城市好医院都学习不来，治疗方案也基本属于默守陈规，相对保守。

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是治疗前列腺癌排名前三的医院，一年会做上千例前列腺癌根治手术，而在其他城市的小医院，有些医生可能一年都做不到几十例。一件事情做1000次和做50次，会有怎样的结果对比，可想而知。换一句通俗的话来说，做过上千例手术后，什么样的癌变没见过？什么样的前列腺没切过？很多事情，依旧是熟能生巧，经验至上。

医生的能力水平提升，往往也依赖各种各样的病例积累。现在的普通病症，大部分都有标准的诊疗方案，包括早期癌症，都可以根据诊疗方案进行诊治和用药。但一些复杂病症，包括癌症晚期，诊疗方案一般只会列出ABCD几个选项，如何根据病人情况在ABCD中做选择和排序，则只能依靠医生，这也是彰显医生经验和能力的时候。同样的病情，同样的药物，病人的个体差异也很大，这对医生的治疗方案又是一个考验。

以前和医生打交道也不多，这一年才发现医生这个职业确实不容易，配得上高收入。每天接待不同的病人，不同的病症，有的病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各种问题都要问医生，而且素质和态度参差不齐。每天要面对这样的状况，要是我，我也会腻烦。病人实在太多，医生也很难记得每一个病人，有时候也会有疏忽和纰漏。有些医生挂号300元，还难求一号，但实际上看病问诊可能只留给你3分钟。医生和患者本身就是不对等的，不像甲方乙方那么简单，医患关系不可能不存在问题

和父亲一起抗癌的这一年，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努力去了解医院、医生、病情、药物、治疗方案等等。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和名词，了解各种各样的病例，毫不夸张的说，我了解的内容，目前并不比一些小医院的医生差。在我的前30年生命里，包括学习、生活上，父亲替我做了不少决定，而如今，在父亲的治疗方案上，需要我来替他做决定。

癌症差不多是最复杂的一种病症，尽管没有一种完美且有效的治疗方案，却有多种相对不完善但也有效的治疗方案，比如手术治疗、药物治疗、免疫治疗、放射治疗、化学治疗、冷冻治疗、靶向治疗等等。癌细胞是人体内部分裂速度最快的细胞，需要根据病情的不同进展和状态采取当前阶段最适合的治疗方案。不同的科室会提供不同的治疗方案，多学科综合治疗是癌症目前最有效的方案。

尽管时代在发展和进步，但大多数人依旧『谈癌色变』。面对癌症，我觉得逃避并不是办法，除了积极应对，更需要分享。无论是病人和普通人之间的分享，还是病人和病人之间的分享，都至关重要，都会潜移默化形成一种力量。也很感谢互联网，除了给予我学习和求医问药的机会，也给了我很多可以分享的机会和空间

除了感谢互联网，这一年还是要感谢很多人。感谢在长春和上海帮助过我的每一位医生，让我对这个职业有了更深的认识，真的十分感激！还有我在长春的几个高中同学，当年坐在一个教室学习的同窗如今也都成为了医生。还有远在荷兰的同事帮忙介绍认识的广州刘医生，每次微信上发消息都及时回复。还有公司的老板和同事们，在我不在深圳的时候，很好的顶了上来，让我可以更安心的陪伴父亲治疗。

当然，还要感谢国家，感谢医保，让我暂时不用去『水滴筹』上发布求助消息。以前并没有觉得医保有这么大的作用，现在觉得真的很方便很给力。尤其针对癌症这种大病，还有额外的支持帮助，也能够支撑异地就医，真的是一大神器，少花了很多钱。尽管我知道后期还需要更多治疗，还有很多药物没有纳入医保，但始终会是一个良性的发展方向，这就足够了。

还是想给大家一些建议和提醒：

罹患癌症，很不幸。发现是晚期且有骨转移，更不幸。但同时也应该庆幸，罹患的是一个相对的「懒癌」前列腺癌，预后没那么差。更应该庆幸，目前为止的每一步的治疗方案，基本都是正确且有效的。凡事都有两面性，幸运和不幸也都是相伴的。

癌症治疗是一个漫长的旅程，能够预见到未来依旧很难。但我已经不再像一年前那么恐慌，只能硬着头皮，让自己勇敢起来，去积极和癌症抗争。

人活着，都会害怕失去，所以更要积极向上，努力活好现在和以后的每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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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彩色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