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以及我的余生--我的抗癌日记(四) 1
我的抗癌日记(四)1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是再次入院的下午,在病房里头,一群人围着她。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背对着我,有蓝短袖,有连衣裙,有白大褂,将那片方寸之地堵得水泄不通,可我还是能从人群的缝隙里看清楚她——以及她脸上那种属于年轻的愤怒与歇斯底里。
她生气的吼叫着,声音可以传的很远,除了病房里的人之外,隔壁病房的家属也都拥簇在玻璃窗外,想要一探究竟。等护士给我整理好床铺躺下后,我才有心思回过头去仔仔细细的打量起她,围着她的人已经散去,只剩下她一个人靠着枕头玩手机
我其实不太能够确定她到底是男还是女。大多数化疗病人免不了是要掉头发的,等到大家都顶着同样皎洁的光头,穿上一模一样宽松的病号服时,性别判断的标准基本是缺失的。
我是后来无意中听到她和护士的谈话内容,才得以知道她是个女孩儿。
床挨着床住了几天之后,我才想起问她那天下午为什么要嚎。
她的眼睛从手机里抬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当天的情景,然后突然“啊”的一声,茅塞顿开,算是记起来了。
“他们又要给我做‘骨穿’,你说坏不坏!”她这样说,声音里还是恨恨的。
“骨穿”就是“骨髓穿刺”,从腰间最突出的那块骨头里插一支长长的钢针进去,抽出骨髓拿去做化验,血液科里基本上每个人都做过。
我听她这么一说,想起自己第一次做“骨穿”的情景来。
“麻药会有点疼,忍着点。”女医生刚说完,果然就有一股不可描述的肿胀感应声而来,接着她便开始按摩那块骨头,越摩挲我感觉越坚硬,心里开始打鼓——这么硬的一块骨头,要插一根针进去那得多疼啊!
我弓着身体望着里侧的墙壁一动也不动,虽然看不到她的操作过程,却明显能感觉到对方仿佛拿着一把螺丝刀往骨头缝里不停的钻,像要把一只铁钉打进岩石里去。紧接着高潮便来了——没有任何的通知,从头发丝到脚心触不及防的一个激灵——骨髓被抽走了,连同魂儿一起。
那种感觉很奇特,远大于单纯的疼痛,当下再来一次谁也不会愿意。好在“骨穿”不是每天都做,身体的忘性也大,等到下一次,那一霎那连脚掌都急剧蜷缩的感觉已经有点模糊了。
可眼前这个女孩,从针头插进去的那一刻她便开始嚎起来,她块头不比一般的男生小,她妈妈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可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医生。
我问她,“有那么疼吗?嗷嗷叫的。”
“怎么不疼,我毕竟也是个女孩子嘛。”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玩手机。
我白了她一眼,随手剥了根香蕉递给她。
她和我站在一起的时候,个头只稍稍比我矮一点。我问她多高,她回答173,又说是体育生,在学校里面扔铅球。
我说扔铅球的女孩不是一般都很胖吗,她四肢都瘦瘦的,看起来不像。
被夸瘦她非但不领情,还反呛我不懂体育,跟我说了也是白说。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她的男朋友就进来了,事实上,可能称“未婚夫”更合适。
她妈妈有事回家,离开了几天,接下来便都是她男朋友,哦不,未婚夫照顾她。
我偷偷问她,“你几岁了?”本来想叫声“姐姐”显得更礼貌一点,还好没叫。
“十六啊。”她云淡风轻的说。
我的嘴张的跟姚晨微笑时一般大,基本可以生吞一颗咸鸭蛋。
“怎么?你以为都跟你一样一把年纪也没个女朋友……”
我:“……”
我招谁惹谁了我……
后来我们慢慢的熟识起来,她才给我讲了她男朋友的事。他们都是湖北通山人,她初中毕业后便辍了学,男朋友比她大四岁,同样没过念高中,在家跟着父亲学装修,有稳定的收入。本来婚事都定下来了,双方父母商量着先结婚摆酒席,等年龄到了再拿结婚证(农村这样的事比比皆是),可她却突然检查出了白血病,听起来和狗血肥皂剧如出一辙,却是活生生的生活。
事发突然,一切都陷入焦灼。花季少女突染恶疾,任谁也接受不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见任何人。
“那不得饿死啊!”我打岔。
“你傻啊,房间里有零食呢。”
“那还把自己关起来干嘛?”我质疑。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答,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是觉得既然得了电视剧里的病,那也理所应当的得学着女主角矫情矫情吧……唉,我也不懂,反正就那么做了,怎么地吧!”她有点生气了。
我笑起来,头一次觉得她有那么一点像女的。
因为正是这样的年纪,所以无论做出什么超过的事情都不奇怪。
她瞪了我一眼,接着讲故事。
好在她是幸运的,虽然身体被病魔肆掠着,可男友却对她不离不弃,还不仅仅是男朋友,就连男朋友的父母也似乎认准了她是未来唯一的儿媳妇一样,甚至慷慨的拿出了十万块钱给她看病,说等她病好了,两人再结婚。
虽然对于白血病而言,十万块确实是杯水车薪,可听到这里,不止是我,整个病房里的人都震惊了。
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你们那一片不会只有你一个女生吧?”我再次打断她。
“不,挺多的。”她也再次否认,“可像我这么美的,还真找不出几个。”
“哎哟喂!你是做骨穿的时候不小心把脑子给切了吧。”
“呵呵!”她剧烈的冷笑起来,“单身狗就是见不得人好。”
我:“……”
她的故事里我所不知道部分在这里便结束了,接下来无非就是看病治病,与大多数人一样,无可奈何的在家与武汉之间来回往返。
没过几天,她就要出院了。她出院的那天早上,我问她:“这么早便辍学了,同龄人都有的体会你没有,不觉得可惜吗?”
“有什么好可惜的,我最讨厌的就是上学了。”她看也不看我一眼,认真的描着眉毛。
“你真是傻。”我直想戳她脑门,“你要是再忍耐几年到了大学,就知道有多自在了。”
“自在?我现在也挺自在的啊。”
“那不一样。”至于到底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清楚。
“我有男朋友,你有吗?”她开始砌墙一样的往脸上补粉。
“我!不!要!”我气急。
“对了,你化妆没事吗?”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没事,我问过医生了。”
等她脸上的妆画完,带上假发,他男朋友也办完手续回来了。我惊讶的看着站在我眼前的姑娘,她身材高挑,偌大的病号服换成了棉布长裙,神采飞扬,全身都散发着一种只属于青春时代的“I don’t care”,仿佛什么都不能打倒她。此时的她,特别的十六岁。
我看着她笑起来,“你可能真的是你们那一片最漂亮的女孩了。等病好了,就嫁给他吧。”
她男朋友站在边上脸一阵红,害羞的摸着后脑勺。
她倒是大方的多:“那当然,还骗你不成。”
“对了。”她回过头来,“希望我下次来医院的时候再也见不到你。”她笑着开口说道,表情是青春期里的张扬落拓。
我虽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引发医学奇迹的那个人,却也还是答应了下来。
“嗯,你也是。”我说。
那之后我便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她,时不时又记起,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是有听护士叫过,可那陌生的三个字却仿佛她羞赧的男朋友一般,始终不愿展露真实的面目来,时间一久,干脆什么也忘了。
没有名字的姑娘,就称“那个女孩”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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