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 37/104】邂逅—化疗·他的心里不舒服

3.13 化疗·他的心里不舒服

还没到下午的上班时间，安翔就回到了医院里。一走进医生办公室，就看见杨主任用目光在招呼他。

“跟你说个事，十七床的白细胞又降了，只剩下五百九。我想让她去住监护室，她对小曹说不去。听说昨晚还出现了输液反应。正好你也回来了，把小曹也叫过来，咱们一起商量下。”

小曹来了，仨人找了个背静处。杨主任说：“再加两支增白针，隔天化验看一下。抗生素已经给她用上了，看她吐得也轻了些，止吐针就停了吧。你们看呢？”

安翔没露出他已知情，听了这话他还是有想法。一路上他就犹豫着，增白针要不要再加量。加量，白细胞计数肯定能上去。问题是，她那么严重的骨髓抑制，再这么刺激可受得了？

说吗？加量的作用毋容置疑，可以很快地改善化验结果，且马上不出大问题。就算将来有了问题，任何人对当初的这种治疗都说不出来什么话。是呢，没超过每天最大的用药剂量，没造成病人的即刻危险，这也算是抢救手段，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

不说，心里真的不舒服。增白针是生物制剂，其作用原理是刺激骨髓造血细胞快速生成白细胞。如果病人过量或长期应用，很容易造成骨髓造血细胞的疲劳。真疲劳了，再行刺激反而没了作用。

安翔正犹豫着怎么说，杨主任接着又说了话：“这事得汇报，明天早上的交班会上也要说一下。万一真出了什么事，科里也会有准备。”

还说什么呢？这不是商量，更像是通报，组长通报组员，这事就这么定了。谁叫人家是组长呢，此时的组长就是权威。

想想，应该好好地想一下。安翔不知从哪想，还是先看看舒兰吧。

从舒兰那里回来，安翔的心里很不好受。第一，他没估计到她会写遗嘱。第二，他没想到她会以那个角度体谅他。第三，虽然自己安慰了她，可安慰她的理由太苍白。

病人也可分几类，一类，自己什么也不懂，对大夫的话心甘情愿地全听从。二类，凡事都得做质疑，你说什么我都要反对，看咱们谁能胜过谁。这是两种极端，多数人介于这中间。舒兰呢？她有特点，她属于要弄明白了再听话的。

怎么才能对她说明白呢？有困难，因为自己就不明白。骨髓抑制确实是化疗最严重的并发症。什么人因为什么而发生并加重，重度的抑制有无化疗前的检测和预估，这些自己都不知道。不仅是不知道，甚至也没见过这方面的相关文献。难道只能是碰运气？难道赶上是谁就是谁倒霉？

这话能告诉舒兰吗？不能。她是求甚解的人。如果你对她这样说，她定会认为医院里在推责任。连这你们都没谱，凭什么让病人打化疗？呵呵，还让病人签字是自己申请的，这不是做好了陷阱让病人跳吗？

当然，舒兰不会这么激烈，可她说了，一旦出了什么大事，她控制不了她的家属们。这不是她在威胁谁，这是她预估的实际情况，谁家死了人后不着急？群体着急就容易出乱子。

安翔第一次感到这个问题很难解。自己以前确实治疗过一个白细胞都到了400的，可那是偶然呢？还是必然呢？真是的，真让人一时理不出头绪来，一是医学上面解释不透，二是，呵呵，这里还搅合着关系和责任。

杨主任为什么那么说，是因为化疗之中死过人。不仅是咱们医院，肿瘤医院照样也死过。人真死了，可以用小概率事件来搪塞，也可以说是患者的体质有问题。问题咱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咱的天职，咱最不愿意发生的，就是自己的病人因为治疗不当而死亡。

家庭晚餐应该是一天中最愉悦的时刻。林丽烧了他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安翔只吃了两口就撂下了筷。

林丽问：“你怎么了？”

安翔答：“没怎么，没食欲。”

“哦，该不是你怀孕了？”林丽说完，第一个笑的是儿子。

安翔无可奈何地揶揄自己：“肚子里真像是怀了什么。儿子，你要不要个小弟弟，等明年爸爸给你生一个？”看他们母子都笑了，安翔躲进了卧室里。

收拾完碗筷，看见儿子已经开始做作业，林丽去卧室看安翔。

她直问，他简答。她问事，他也说情，说病人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

林丽说：“生生死死的见得多了，你怎么还那么动感情？”

安翔说：“600确实太低了点，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会降。这不是感情问题，是说这个事。今天遇到了，以后还会遇到。乳腺癌化疗的遇到了，其他癌症化疗的也会遇到。我知道我是外科的，不是肿瘤内科的，可我那么细心做的手术，我能眼看着我的病人因为化疗而出事吗？我想我应该找出一条路，可我现在找不到方向。”

多亏林丽也是医生，各村都有各村的招：“远的不说说眼前，你没鼓励鼓励她呀？你知道，关键时刻，技术手段都没招的时候，人的意志会起作用，这个作用还很神奇！我遇到过好几次了，产妇的生命体征都快没了，可让我说的，她楞没死！知道我是怎么做的？我就在她耳边不停地说，你得坚强，你得努力，我在给你做治疗呢，你得信心满满地做配合。听见你孩子正在哭呢吧？他还等着吃你的奶呢，你一定要做个好妈妈，你会成为好妈妈，你得把他养大，你得看着他成人。……知道吗，这么说着，说着，她就好转了。她就碰了一下阎王爷的鼻子尖，转过身子就回来了。”

“这个病人不一样，她坚决不进监护室，她甚至都写了俩遗嘱。”

“当着她的面，你把她的遗嘱给撕了！告诉她现在用不着。不去监护室也挺好。是我我也不去那地方。你就对她说，明天就会好起来，你根本就不用去监护。”

“我是这么做了。离开她的时候，似乎她的情绪好了些。”

“对，精神作用！想想地震被埋下的人，那些超过生命极限活下来的，都是精神在起作用。更何况，她还没到那地步！ ”

安翔自言自语：“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再鼓励下？”

林丽笑了，一拍他的肩膀：“你傻呀，这钟点你给她打电话，她一定会认为出了大事。不想吓死她你就顺其自然吧，明天见面你再说。”

安翔想好了，先这么办。后天验血看指标，视情况定，白细胞计数一旦高上去，立刻减少增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