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35/104】邂逅—化疗·也许还是两万呢

3.11 化疗·也许还是两万呢

四点，护士来给舒兰打了增白针，一问，是两支药，这是今天打的第二次。呵呵，一定是安翔回去之后下的医嘱。 

不到五点，柳青来了。她看见舒兰在床上平躺着，被窝都盖得很整齐，一点没有拖来拽去的杂乱象。不对呀，这钟点老妈不会睡大觉，即使在床上休息，她也会摇起床头靠在那，或者看书或者聊天。

柳青诧异地问：“您怎么了？躺着也要戴口罩？”

舒兰也诧异：“你怎么来了？”往常，她会首先回答问题，现在，她懒得多说一个字。

柳青一边脱着外套一边说着：“我心里一整天地都在打着鼓，无原因地就是慌乱，一直惦记着过来看看您。可惦记归惦记，事情多的，让我怎么调动也腾不出身来。妈，您没事吧？”

“没事。”话是这么说，舒兰心里还是一阵感动。柳青说什么来着，说一整天的心里都在打鼓，看来真有心灵感应这一说啊。

回想一下，当知道白细胞低到这程度时，舒兰确实想起了柳青。昨夜过敏就没告诉她，现在要不要告诉她？但是，很快地自己就差开了，先是告诉自己，让柳青知道了完全没有，接着就开始了哭泣，再接着就是想着怎么写遗嘱。对了，写遗嘱的时候也是想着柳青的，遗嘱里自己在与柳青诉说，难道隔空她听见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母女心灵相通？

柳青没发现舒兰在想什么，她关注的是自己需要做什么：“我还是先帮您刷了饭盒吧？今天您又吐了没？”

“马上就输完液，一会你陪我上个卫生间？”

舒兰怕自己走不稳，她挽着柳青的胳膊去厕所。柳青感到老妈的手臂有点力度，她是在使劲地拽着自己，老妈的步幅也变小，她似乎是怕摔倒。侧脸瞥一下妈老的脸，老妈半低着脑袋半闭着眼。

柳青疑惑，老妈从来都展示自己的好，今天她这是怎么了？

帮着老妈躺舒服，柳青说她也要去厕所。

柳青出了屋门就转了弯，快速地去了医生办公室。还好，大夫们都还没下班，柳青一眼就看见了他，安翔。

安翔把舒兰这两天的情况都告诉了柳青，最后再次地叮嘱她：“一定让你妈妈有个好情绪，积极的态度和满心的希望，是比输液还起作用的灵药噢。我们在小心地观察治疗着，她自己也要以更好的自身条件做配合。”

“我看我妈的状态不怎么好。”

“病闹的。还有一点，她现在心里挺恐惧。你是她女儿，你知道你母亲最能听进去什么话。给她点正能量的暗示吧，让她感到严重的程度不那么高。”

柳青说：“给她暗示我可以做工作，但我理解，您这话的意思是，我妈还是挺严重的。换句话说，我妈的生命已经有危险。是这样吧？”

安翔不会说假话：“危险目前还谈不上，但也不能说没问题，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我会尽力地帮助她，促成她向好的方面转化。”

柳青也是明白人：“别的话我也不说了，只希望您尽力地救治她。希望您能再多想一些更稳妥的好办法。”

柳青不是来找茬打架的，她是来请教怎么配合治疗的。安翔心里不禁地有所感叹，多么通情达理的好家属！原来家风有遗传，家教的影响有这么重！

没时间评论与联想，我必须把已经做了的和即将要做的都告诉她。安翔像是解答，似乎也像汇报，更像是发表一个治疗方案，还有点像是做说明，总之，他要让家属知道他的工作，知道当医生的已经做了什么，现在正在做着什么：“我们在努力。刚刚加了增白针，暂时应该没问题。隔天再化验一下，不仅要看数值，更要看她的精神状态和整体表现。”

从安翔那里出来，柳青的心里相当沉重。昨晚都那样了，老妈依然没叫我，今天又这样了，老妈仍然没给我打电话。老妈您傻呀，您这是疼我还是害我呀？您只是怕我劳累怕我早产，可万一您真有个三长两短，您还不让我自责自疚地难受一辈子？老妈呀老妈，当您走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您还为减轻我的身心负担而隐瞒实情，您这可让我怎么做人？

柳青想哭，想趴在妈妈的怀里大声的哭。小时候，很小的时候，自己做了错事反省之后，就在妈妈的怀里哭。妈妈会搂着自己，会抚摸脸颊，会拍拍后背，会亲一下脸，亲了之后我就会笑，笑过之后，就再也不犯同样的错。

柳青不能哭，至少在医院里不能哭。哭了眼睛会发红，红了老妈就能看出来，她看出来就更揪心，她再揪心就会出麻烦，再麻烦就是……。

柳青忙去洗了把脸，回到病房就抄饭盒。老妈正闭着眼睛休息呢，她一点都没看见柳青在做什么。

端着饭盒，柳青和老妈商量着：“看您今天挺累的，我喂您吃饭吧。”

舒兰一摆手：“先拨出一半你吃了，剩下的我自己起来吃。”

当着闺女，舒兰必须有个好表现。她努力地吃，大口地吃，吃到一半还是吃不下。

“我给您买点酱牛肉去？安大夫说您得吃点高蛋白。”

舒兰摇了一下头：“算了，我怕钩起吐来。你快点吃几口吧。你不怕饿，肚子里的孩子饿不起。”

柳青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舒兰惊得一激灵，她赶紧说：“那有两张纸，你递给我。”

摆在浮面的两页纸并没折起来，只是字迹朝下随意地趴在杂物上。这是舒兰上午写的遗嘱，此时此刻决不能让闺女看见它。既然我还能吃饭还能说话，何必突然袭击地吓唬人？

柳青一边递着一边问：“您写的是些什么呀？”舒兰一笑：“密电码。”

柳青所以要拉抽屉，她是想看看老妈现在缺什么。关上抽屉开柜门，仔仔细细地查了个遍。看完之后有了底，她要遵照安翔的要求做工作。

“这两天您又抽血了吗？”柳青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瞒，没用。舒兰简略地学了下，当然有遗漏，她没提昨天晚上的事，更没提她写了遗嘱并让安翔看过。

“妈，都六百了，我得再给您去请个护工。”

“不要。我又不是不能动。让她不错眼珠地看着我，我紧张，我不得歇。”

“那——我看这屋里的人都挺好的，该求人的时候您一定要说一声，谁帮了您，您得告诉我。”

舒兰知道，下回柳青再过来，一准会给他们带些小礼物。

“妈，我看大夫对您挺认真的。您再别闭着眼睛瞎着急。”

舒兰说：“我不着急，着急没用。我是感慨，我是纳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打化疗就是伤身体，这个我懂。可我呢？杀敌八百我没看见，自损一万却摆在了这。我就想……”

柳青知道老妈特爱联想，她得赶紧打断她要说的话：“您确实损失了十多倍的精锐部队，可您怎么知道杀死的敌人只有一千？也许还是两万呢，说不定比三万还要多。”

舒兰不说话了。这丫头，平时看着那么随和，真噎起人来，能让你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舒兰想去驳她，可又没有反驳的论据。也是，若真如安翔所说，反应大的人预后会更好，说不定我还是因祸得了福。

妈不说话我说话，柳青接着说下去：“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得有憧憬，有信心，您得相信自己一定会很快地好起来。我说这话可是有根据，因为您有坚定正确的革命理想和百折不回的革命意志。您想啊，江姐受了那么些毒刑都挺过来了，您不就是打了点毒药吗？我知道您的脑子好，年轻时学的东西都没忘。夜里您闭着眼睛养身子，白天不歇脑子就背老三篇。还有，革命烈士诗抄您还能背几首吧，捡经典的背，‘任脚下响着沉重的铁镣……’这还是您教我的，你不能败在病床上。”

舒兰终于忍不住地笑了：“哪挨哪儿呀。别拿你老妈寻开心了。”

“我就是让您开心点。”说着柳青就穿外套，“我早点回家好让您放心。”

柳青走了，舒兰哭了。这就是女儿，女儿！她不是医生，她不能给我治病。可她是女儿，她给我暖心。女儿的孝顺不光体现在衣食上，关键时刻，她能为我解心难，她能给我力量度难关。

不大的工夫，柳青又回来了：她把一个真空包装的卤鸡蛋泡在热水里，又拧来了热手巾把儿。她让老妈伸出手：“擦擦，咱们可更得讲卫生哦。”

“你歇会吧，我有湿纸巾。”

“热的舒服。”说着，就把鸡蛋和面包递过来：“吃吧，咸吧唧儿的，再就着吃口小面包。不管时间，不管场合，能吃得下去的时候，您就吃一点。一点一点地积累着，消化系统也不受累。”

眼看着老妈吃了一半，柳青又适时地鼓励着：“订饭的时候，多要俩鸡蛋，吃不下鸡鸭鱼肉就吃鸡的儿子。我觉得鸡蛋的营养最全面。高蛋白就不用说了，您想啊，它能发育成一个生命体，那绝对是个好东西。”

不说了。舒兰催着柳青走，柳青又拿出了一个大盒子：“您先换个口罩，我又给您买了一大盒。您得记住，这是一次性的。摘了，就不能再戴上。咱们就得在细节上面多注意。只要不感染，您就能度过这一关。”

“快回家吧。出了大门先过马路，好打车。”

“杀敌两万，自损一半。您可一定要相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