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轮廓……

六年前身患乳腺癌，险些丢车保帅，在我当时有限的认知里，以为只“根治术”华山一道，别无他选，术前整日哭天抢地，怨天尤人，以为自己“完美女人”的人生道路被当头斩断，当得知可以行保乳术后，简直喜从中来，好像那个患癌的女人与己无关。在与癌症的这场恶战中，我与老马意见相左，他主和，选择割地赔款，决定保命不保乳；我主战，选择寸土必争，决定保乳又保命。我是个既要又要也要的女人，一向贪婪。我是自己身体的主人，在这个问题上，老马尊重了我的个人选择。在经历过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战后，我大获全胜。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乳腺癌带给女人的创伤，我称作大娘的女人是父亲的同乡，两家常常往来走动，她眉目和善，体型壮阔，说起话来却轻声细语，她如波浪般起伏汹涌的胸脯并不对称，她一侧的胸前衣襟总是空空荡荡，我总觉得那里藏着无尽的悲伤与秘密。母亲告诉我她身患乳癌，一侧的乳房早已全部切除，怕是留着条粗粝的疤痕。大娘总是笑呵呵的，似乎对自己的病痛不以为意，那时我总是诧异，这么温柔和蔼的大娘为什么会生那么可怕的病呢，就像多年后我惊异于自己生病一样。大娘75岁时寿终，我以为乳癌大概不会要命，只是会摧毁女人完整的躯体。

去见主治医师之前，先去见了朋友介绍的中介医生，个头不高，眉眼中透着精明，他问老马的第一句话是，“选择根治术你介不介意”，老马有些不知所措的摇着头，“不介意，不介意。”我当时哀伤且好奇，这个问题不是应该问当事人吗，难道老马的喜好才能决定我乳房的去留？我又不是老马的充气娃娃，简直莫名其妙。但我当时无力争论。医疗技术日臻发展，只要满足保乳条件，年轻的女人可以一举两利，我焦虑的心情大感宽慰。

保乳手术之后，看望我的朋友或同事大为不解，他们觉得我留下的不是一只乳房，而是一颗定时炸弹，况且我这一方作战部队早就不堪一击，不如弃之不用。我说你们懂个屁，医学技术日新月异，你们的认知还躺在凹地里睡大觉，只要具备保乳条件，保乳是最有益于女人身心恢复的治疗方案，再过数十年，乳腺癌治疗或许可以不费不兵一卒实现精准降维打击，胸上的那道疤痕恐怕都不会再有了呢。在向他们普及了一番现行乳腺癌的规范治疗手段后，我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一场恶战，毫发未损，我还是那个凶（胸）猛女人。

术后六年间，同事同学如同穿糖葫芦似的相继沦陷，间或6人不同程度向我咨询，她们原本健康的乳房被癌细胞攻击，如我一样遭遇人生重创，她们漂亮的乳房变得奄奄一息。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乳腺癌距离我们不过咫尺之遥，它像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敌人窥视你，伺机给出致命一击。她们无一例外热情，爽朗，直白的个性中透露坦诚，却无不中招儿。作为曾经直面乳腺癌的过来人，我只能毫无保留分享，希望我作为个案能够带给她们一些治疗方面的佐证与考量，我能做的，微不足道。

S是最近一位向我咨询的同事，即便如她这样一位聪慧幽默，能言善辩的女人，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忧虑，选择根治术的她后悔没有进行乳房重建，并为失去乳房而感到深深难过。她也为回归社会可能会遭受的异样眼光而焦虑，事实上，这可能只是她个人的过度想象。

“多看得到，少看失去，庆幸没有被大病夺去生命，失去的，瑕不掩瑜，你还是那个聪慧幽默口才卓越的你。”

“已经发生的事，别去纠结；没有发生的事，别去想象……因为你的纠结，于事无补；你的想象，根本与实际不符……”

即便从同事变为病友，我也无法完全感同身受，痛苦无法分担，如同喜悦无法共享，我在生病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没有人是自己的救世主，能救自己的，唯有自己。安慰的话语毫无力量，当一个人开始自设屏障，那些不痛不痒的话语如同打在玻璃上的水滴，无法穿透，没有痕迹。

为了帮助S缓解抑郁，我咨询了情况与她大抵相同的G与Z，因为不具备保乳条件，G与Z都选择了根治术，除了患侧不能负重，并需避免长时间重复性患侧臂膀动作外，身体机能未受过多影响，但她们确实因为失去乳房而忧伤，并且需要长达半年或一年的时间进行情绪调节与信心重建，即便如此，Z告诉我，在面对自己的身体时，有时还是会感到难以接受，但积极的影响是，她学会了关爱自己，曾经吝于消费的她开始关注自身需求，并在心情欠佳时选择用消费主义激励自己。G则热衷参加各种社团活动，治疗结束后，她选择进入老年舞蹈团，用舞动释放自己的情绪，对自己失去乳房一事表现出极大的钝感力，并且学会忽略外界眼光，她开始以自我为中心，将嘈杂的世界屏蔽于自我身心之外，将全部热情投注于自我热爱。G与Z用了巨大的努力进行身心调节，乳腺癌带来了正向与反向的两极影响，事实上，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消极影响已经日渐消弥，她们每一个人都开始了自己的崭新生活。

我是一个极端的完美主义者，可以允许自己生病，却不想因此而身体破损，我珍视自己的乳房如同自己的第二生命，但我也懂得抓大放小、壮士断腕的道理，保乳是在客观条件允许下做出的理性选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毕竟生命无价。我曾对S戏称，我生病后的最大变化，就是那些曾经对我趋之若鹜的男人突然间都戒荤了似的，对我这块梅花肉变得毫无兴趣。老马说你为什么关心其他男人的兴趣，只要我兴趣盎然不就够了吗，我说异性吸引会让女人虚荣心膨胀并为此保持良好状态。

S问我有没有经历过一波三折的心路历程，我只是在患病之初不停追问老天，“为什么是我？”大概是太多同病相怜的姐妹追问同样的问题，老天早已堵上了耳朵，我并没有得到上天的任何启示。术后长达五年的化疗，放疗，内分泌治疗期，很多棘手的问题需要应对，我也从最初的抗拒变为接受，顺从的张开大嘴啃这块难啃的骨头，即使在最为平缓的内分泌治疗期，也还是要面对子宫内膜增厚、可能诱发癌变的潜在风险，我无暇他顾，不做多想，战天斗地的女战士一般，重出江湖后，睥睨众生，老娘是经历过大场面大风浪的女人，世人在我面前，皆是弱小。

关于自我评价。女人是集同理心，创造力，韧性，幽默感，智慧，善良等美好品质于一身的天生尤物，是不限于感官体验的、精神性的“多维生物”，失去乳房的女人无需自我异化，乳房只是如同连衣裙一般的女性符号，在哺乳完成后，乳房的作用已大幅弱化，虽然它与女性表征和性引力相关，乳房漂亮的女人“女性分数”似乎更高，但绝不唯一，通过美好性情与有趣灵魂赋予的“女性分数”才更具价值。失去乳房的女性应当学会接纳当下的身体与情绪，不作对抗，如果始终处于与生活掰手腕的较劲状态，很难身心放松，至少，失乳女人还可以选择乳房重建进行身体修复，并非无路可走，陷入永无止境的自我内耗与自我否定，对身心恢复百害无利。“我还是女人吗？”失去乳房的女人常常会自我发问，答案是肯定的，失去乳房的女人如同失去子宫的女人，绝经的女人，丑陋的女人，平胸的女人，她们并未被排除出女性群属，她们失去的仅仅是女性特征的部分，并未整体丧失，她们要学习的是如何接纳并与当下的身体共存，并且重新确认女性价值，这是一场关于撕裂与重建的对话，自我认同的重新构建来自于更为深刻的女性体察与对不完美的接纳。这就好比年龄只是数字，乳房只是器官，垂垂老矣也可以选择欢腾热烈的人生，失乳女人也可以活出灿若云霞的新生，当她们重新定义乳房，她们可以比健全的女人活的更加女人。

关于异性评价。漂亮乳房与漂亮脸蛋一样能够获取异性吸引，男人对乳房的迷恋可能来自婴儿时期的母乳安全与满足，以及成年后关于两性关系的无限幻想，男人对失乳女人失去兴趣，表明这些男人对女人的兴趣仅仅停留在两性幻想的情色层面，他们只能接受完美与符合自我标准的幻想对象，不允许女人身体瑕疵打破他本人营造的幻想空间，他们更是将丰富的女性存在物化为可以消费的感官符号。真正爱你的男人会在你患病失乳后给予持续及深度的关怀，他爱完美的你，也会接纳有缺陷的你。如果一个男人仅仅对女性器官表示兴趣，就如同一只仅仅对骨头表示热情的狗，不管是敌是友，只要对方抛来骨头，它就摇尾示好，这样丧失忠诚立场的狗只以口腹之欲作为判断标准，又有什么可在乎呢。当医生问出老马是否在意我失去乳房时，我就知道这又是一个将女性视为两性客体的“厌女症”患者，他将我视作两性关系中的取悦者，我似乎就应该将我的两只乳房献给老马以讨欢心，而大多数认知狭隘的大男子主义者作如是想，两性平等也体现为和谐关系中的相互取悦，而非一方索取，一方付出。还一些女人甚至会认为失去乳房的女人退出了两性关系竞争，那些曾经倍受追捧的女人将不再大受欢迎，男人们对失去乳房的女人会表现的兴趣索然，事实上，乳房就像一块试金石，它筛选掉的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阿猫阿狗，失乳女人反而会进入更高维度更高品质的两性竞争环境。两性吸引消失，只是那些心理失衡、竞争失利女人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关于社会评价。S担心遭受异样眼光，女性社会评价降低，以我的个人体验而言，此乃多虑。亲戚朋友因亲密关系，会自然接纳，他们的关切有增无减；社会旁人并不知晓你的过往经历与身体隐秘，无从下口吃瓜：单位同事与你只是合作关系，他们更加关心自己一日三餐的菜谱，账户余额的数字，甚至自己脸上新增的青春痘、老年斑，他们会很快忘却你的病人身份，他们会在工作推进时与你大声争吵，考勤签到时要你不差分秒，任务分配时给你负重加码，特别是当新的瓜出现时，他们便会对你的经历丧失热情……女性社会评价的标准依赖主流群体及父权文化制定，女性必须体态婀娜，温柔可人，善解人意，女性魅力与身体符号紧密绑定，女性形象被社会主流群体定义，主流意见却摇摆变化，有着一定的阶段性历史性局限性，主流态度也可能会错位扭曲，女性社会形象为什么不可以自我定义，女性形象为什么不能千人千面，百花齐放，越来越多的中性女人被社会接受，既是社会对女性形象的重新定义，又表达了社会对女性的包容接纳……失乳女人客观上身体确实发生变化，但她们依然属于女性群体，这是如同太阳会从东方升起一样无可争辩的事实，女性特征并非依赖乳房这一单一表达，社会大众不过是与你一样的芸芸众生，他们既不是创世的上帝，又不是造人的女娲，有什么权利将你排除出女性群体，女性无需用外界标准评判自己，失乳女人该做的是学习与新的身体建立连接，悦纳自已，珍爱自已，从“被观看的客体”转为“自我定义的主体”。精神的自由，奔放的灵魂，女性的力量才是女人最本质的核心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