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律织就的生命韧线

2005年的诊断书像一片突然飘落的雪花，落在十岁的我手心里。那时我还不懂"系统性红斑狼疮"这串字的重量，只记得医生摸着我的头说："以后要学会和身体做朋友呀。"这句话像颗种子，在往后的岁月里，借着自律的雨露慢慢发了芽。

 

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爸爸把我领进游泳馆。冰凉的池水漫过胸口时，我下意识地抓紧池边，爸爸在对岸朝我伸手："别怕，水会托着你的。"比较距离学习游泳也过去了五六年，有些生疏了，但是爸爸的鼓励让我有了勇气。最初只是为了增强体质，没想到一游就是三年。初中的每个假期，游泳馆的玻璃幕墙外还是鱼肚白，我已经在池里划水了，彻头彻尾的顶门选手，就怕其他人不小心把骨质疏松的我踹到。水波掠过皮肤的触感很温柔，不像阳光那样带着攻击性，两百米，五百米，一千米，当我能在水中连续游完40个来回时，我感觉自己和其他同学也是一样的健康的了。

 

泳池外的时光，多半泡在书里。课间别人在走廊追逐打闹，我会缩在教室角落读《昆虫记》，法布尔笔下的甲虫世界比操场更热闹。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就抱着厚厚的《百科全书》看，那些雪山草原的图片在眼前铺展开，心里悄悄攒着一个念头：等我好起来，要去亲眼看看。周末的午后，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是固定节目（眼睛那时候有点受累及，不能看电视），主播沉稳的声音里藏着大千世界，我边听边在笔记本上记关键词，小小的本子很快写满了半本。

 

高中的日子过得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因为身体原因，我成了半休学的状态，不用每天早起赶早自习，却多了项雷打不动的功课——爬家后面的小山。那条蜿蜒的坡路有三百多级台阶，起初爬二十级就要扶着栏杆喘气，妈妈在旁边数着数："再走五步，我们歇一歇。"后来渐渐能一口气爬到半山腰，坐在那块光滑的青石板上，看山下的屋顶连成一片，风里带着草木的气息，胸口的闷胀感慢慢散开。那时妈妈总说"坚持就是胜利"，我看着台阶上自己的影子，感受到这句话的意义了。

 

填报大学志愿时，在家人的建议下填报了中药学。第一次在实验室闻到当归和黄芪的混合香气，突然想起小时候喝的中药，原来那些让我皱眉头的苦涩里，藏着草木的韧性。大学的生活简单得像三原色：教室、食堂、寝室，三点一线。同学忙着参加社团时，我在图书馆翻《黄帝内经》；别人在宿舍追剧时，我对着中药标本比比划划。后来加入了导师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衣，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给他们做中药零食，然后精心饲养，最后看他们成为实验样品，为医学献身，所以每年都会清明前买一束花先给这些动物，是学校的传统。

 

也是在大学，我学会了太极和羽毛球。中药课的老师是位太极爱好者，他说："中医讲阴阳平衡，太极也是这个理。"清晨的操场，我跟着老师慢慢起势，云手、野马分鬃，动作从僵硬到柔和，花了整整半年。羽毛球则是实验室师兄带的，起初总接不到球，捡球的时间比打球还长，后来在体育馆练到管理员来关灯，终于能和师兄打满三个回合。这两样运动像给生活加了调味剂，让三点一线的日子有了起伏的乐趣。

 

毕业后的生活，是场更主动的奔赴。我开始尝试长距离跑步，从五公里到十公里，跑鞋磨破了三双，终于敢报名半程马拉松。站在起跑线上时，晨光正从高楼缝隙里钻出来，身边的跑者大多意气风发，我摸着手腕上的运动手环，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在病房里数点滴的日子。枪声响起，人群向前涌动，我调整着呼吸，按照自己的节奏迈步，最后一公里时腿像灌了铅，耳边却响起初中游泳教练的话："把力气分给每一次划水。"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阳光落在脸上，竟不觉得灼人了。

 

这些年的饭食，基本是自己做或吃食堂。同事聚餐时，我会提前问清菜单，实在不合适就只喝水，绝对不碰不该碰的。蒸山药、杂粮粥、清炒西兰花，这些朴素的食物慢慢养着我的胃，也养着我的日子。周末的午后，铺开画纸学素描，最初连线条都画不直，现在已经能画出窗边的夕阳无限好还有秋风扫落叶。画累了就去公园跑步，或者在家捣鼓新菜谱，南瓜小米粥要加几颗红枣，凉拌木耳一定要放蒜末，这些琐碎的讲究，都是和身体和解的密码。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初中的游泳证，照片上的小姑娘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眼神怯生生的。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刚跑完十公里，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手腕上还沾着画画时蹭的铅笔灰。从泳池到跑道，从书本到实验室，从小心翼翼到从容自在，原来所谓自律，从来不是捆住脚步的绳索，而是帮我在风雨里稳住重心的锚。

 

夕阳西下时，我在厨房煮中药，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漫出来，和窗外的晚霞融在一起。手机弹出新闻推送，我边看边搅拌药液，忽然明白，那些年读过的书、追过的新闻、流过的汗、画过的画，都在不知不觉中，把脆弱的生命织成了坚韧的线，能经得起岁月的拉扯，也能绣出自己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