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没法说出我爱你。

在遥远的记忆里，有一个人，在经过数小时的跋山涉水后，终于踩着星光，伴着蛙鸣，抱着年幼的我，指着远处的灯火告诉我，快到家了，妈妈在等我们，在等你。

那是对父亲最初的记忆，浪漫而美好。

然而，自懂事起，一切都变了。他变得自私，变得偏爱，变得……愚蠢。他自私地抽着烟，全然不顾我们母子的抗议；他自私地偏爱着他的儿子，从不打他，却会扇我的耳光；他得过脑膜炎，没读过书，所以被村里人叫做傻子，他们说我家的房子是奶奶给傻子建的……从此，我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一年见几次面，见面亦是无言。

生病后，我不得不暂别美丽的校园，回家了。

出院回家的第一晚，已经是十二点。他还没睡，我却很疲惫，便说我要去睡觉了，他马上起身，准备送我上楼。楼梯上，我扶着墙走得很慢很艰难，他要扶我，被我恶狠狠地拒绝了——不要，你打算一辈子扶着我吗？好不容易到了卧室，才发现还没吃药，只好如实相告，他便去帮我拿了水。把药放进嘴里，准备喝水，才发现是开水，于是我大声嚷到，这么烫，你准备让我怎么吞下去。他一脸的歉意，说，那我去给你倒杯凉水来，正转身，我没好气地说不用了，已经干吞了，我要睡了，你走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替我关上门。听着他离去的拖沓着的脚步声，内心只有一阵厌烦和悲伤。

那段时间，我无法接受所发生的一切，变得极为敏感脆弱，而脾气愈加爆烈，说话更为冲动和难听。然而，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从没有过怨言，也从未流露出不满，只是那张原本沧桑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愈发沧桑起来。

在母亲回厂里工作后，在每天天未亮时，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他便出去搬运水泥，然后到十点多才回来，为我准备午饭。至于我的早饭，每天都是自己七点起床煮面，而那时，他已出去几个小时了。至于他有没有吃早饭，我从来不问，他也从来不说。他从母亲的转述中得知，我应该饮食清淡，多补充优质蛋白。他不懂什么是优质蛋白，但听到“蛋白”二字，便每天给我煮好几个鸡蛋，蛋白是我的，蛋黄是他的。而饮食清淡则是顿顿或排骨玉米、或炖鸡、或炖鸭……在他不算精心地照料下，我日渐康复，而他，紧锁的眉头也逐渐舒展，背，却更弯了。

尽管我讨厌他的某些方面，却依然无法阻挡血缘带来的天性，看到他为我们操心而迅速苍老，我既心痛又感激。然而，我们已习惯彼此的不问和不说。每次和他通话，都保持在一分钟左右，永远都是不变的几句——“爸，在做什么？”、“哦，家里天气怎么样？”、“那你早点睡觉”……

今年三月的一天，母亲在电话中骂到，“你们出去这么久，电话也不给你爸打一个，他生病了你们知道吗？听说脖子上肿了一大块。”然而在当晚的通话中，父亲只说已经看过医生，好的差不多了。问老弟父亲情况如何，他也只说自己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于是，虽然父亲再三说不要我们回去看，但我们还是在事情比较少的周末回家了一趟，幸好，父亲的脖子确实已无大碍。

我对父亲的感情是矛盾的，只是这种矛盾已开始逐渐减少，我想，我终于开始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