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肿瘤科的昼与夜

最后一班飞机划过夜空，经过海沧医院大楼的窗外，时间已过午夜子时。在飞机低鸣声渐远渐弱后，16楼也进入了沉寂的时刻。楼道里除了护士推车走动和时不时响起的病床呼叫铃声，静谧得让人心慌。每个房间都住着病人，各种肿瘤患者。

光听肿瘤科这个名称，也许就有不少人会胆怯会恐惧。是的，谁都怕这两个字，而现在，每张床上躺着的，都是无奈的要和肿瘤亦敌亦友的患者。

重症室里的灯关上了，透过走廊灯的光亮，空气中似乎还在传递着不安的气息，我坐在临窗的一角，静静地看着这个诺大的房间。

他们都挺安静，但更像是在主动压抑着自己。

一个年轻的女人，刚住进来两天，肝癌。娇小的身体，清秀的脸庞，她倦缩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蜡黄的脸色在微光下那么苍白。过一会儿，她站起身子，走过陪护的丈夫身旁，倚靠在走道的椅子上，可能是很疼痛，她直不起腰。护士来了，说已经吃了止痛片，但好像效果不大。隔一会儿，女人回到床上，护士又来打了一针止痛针。我听见了她轻轻的持续的呻吟。

对面床的大爷，开启了他半夜大餐的模式，一会儿是要喝水，一会儿是撕开塑料袋的声音，啧啧地吃起面包和点心，他是养老院送来的，无儿无女，靠亲戚帮扶着治病。肺癌的折磨下，大腿只剩胳膊粗，呼吸还有些困难，护工说他最爱夜里吃东西，饼干泡面水果什么都吃，边吃还边自言自语。也许只有夜深人静的这顿夜宵才能让他感觉到生命中也有轻松一刻吧。

妈妈睡在靠窗的床上，她的夜晚也不好过，肿瘤的生长让她气喘不止，不停地坐起咳痰，椅子上的垃圾袋里一会儿就装满了纸巾，还有多年的不宁腿综合症，让她总是夜不能寐，看着她在夜半精神恍惚地锤打双腿，双眼忧郁失落，和整日整夜的点滴，我只能搂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背，好像小时候她抱着我一样。

夜，在病房设备的报警声、病状声和无数次的起站走动中，熬过去了。

早上8点刚过，隔壁床的阿婆在镇静药作用后醒了，她不记得，过去的这个夜半，她曾一度大声哭泣，夹杂着听不清的闽南话，让同室病友也陷入了慌乱。一个全身穿着橙色环卫工作服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是阿婆的女儿，看着样子，应该是凌晨上班刚结束工作，还来不及换下工作服就赶到母亲的身边，她不好意思地跟大家说，她妈妈腹部肿瘤痛起来就会忍不住哭叫，吃了药就安静了，我们无言应对，只能点头。

医生来查房了，跟对面大爷说，你如果感觉好些就可以出院啦。大爷却回答不想回到养老院，想在医院继续待着，这里可以看病，还有人说话，有好吃的。这话说得让人五味杂陈，不是滋味，初升阳光的温度下，我心里还是泛起一阵寒意。

我们有时候不相信的东西，它就是事实。14岁的少年胃癌入院，他长得清清俊俊，穿着卫衣，戴着帽子，有时捂着肚子在走廊上来来回回地走，有时坐在走道尽头的椅子上发呆，他酷酷的样子让人绝不会想到跟肿瘤沾边，更不会想到这个少年父母离异孤独无助的处境。

有时候生命的告别也从不会有着想象中的彩排。早上我还在打招呼的60多岁微笑着的阿姨，晚上就静静离开了人世。40岁的儿子倚着床杆神情呆滞，不知所措的样子让人心疼。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普通人生的过程被世俗程式化了，结果也被标准化了。然而在这里，那些地位、财富和声望等被一遍遍膜拜追随的标杆，却只是浮云一片。能走能吃能睡，没有病痛，这些在我们眼里曾经忽视如尘土一般的平常，却被他们视为生命的奢望，化做当下也许就是“不痛”二字。

对此，医护们的眼里应该通透更多吧，他们在工作中频繁地面对和经历生命的两极，今天与病患面对面的沟通，也许几天后就是与天堂里的灵魂在对话。所以肿瘤科的医护人员看起来都挺佛系的，虽然他们中很大部分还年轻得发光，有时开玩笑说这样下去也会得抑郁症，但他们的心态或许早已凤凰涅槃。

不烦躁，不敷衍，这个科的医生们好像停在了温和耐心的默认模式，每天早会后在办公室里安静的讨论治疗方案，会与家属沉下心来详细沟通，会在查房时面对患者的诉求安慰解释，有些医生的眼神话语，还会让患者看到希望的光线。我相信，这是他们经历过后内心的平静和笃定，形成了对职业的敬畏与自信。

浮生飘零，人似沙鸥。望着窗外夜空中每隔几分钟就飞过来的夜航飞机，感觉那是一颗颗流星，是我们这些人生逆旅上的行人，虽平凡虽渺小虽病痛，但也期望和念想着在生命的天河里划过一道微光。

我想会的。你们善良，你们有爱，你们经历，你们尽力，你们听从了内心，最重要的，你们已经成为了独一无二的自己！沧海月明珠有泪，飞跃了人生天涯路，这趟回家的航班，再晚，也一定会平安着陆。

2021.11.4于海沧医院肿瘤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