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三天以后，隔壁的三床上进来了一位90岁的阿婆。阿婆长得白白净净的、面容清秀，一张巴掌小脸一双大眼睛，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这点后来从他的女儿和外孙女长相上已经得到了求证）。

        阿婆瘫痪在床上不能自理，听说是老年痴呆又脑梗。鼻子里插着鼻饲，所有的食物就是通过鼻子打到胃里的营养液和一些水果糊。嘴巴里既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因为怕被呛到。平时穿着成人尿布，护工每天三四次的会过来帮她清理和更换尿布。因为怕她撕扯自己身上的尿布，阿婆的双手被用布包了起来。所以她在需要护工阿姨的时候，没法用手按铃，只能不停的喊叫。

阿婆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就被她半夜里一声声急促又嘶哑的“阿姨阿姨阿姨”叫声吵醒，而护工阿姨晚上住在别的病房，阿婆的叫声只有一个功能，就是叫醒我。我忙打铃通知护士找护工，隔了很久，护工才不情不愿地来了。阿婆说腿疼，可是护工已经给她贴过了膏药，阿婆又说口渴，护工也不敢给她喝水，一付爱莫能助的样子。我只能默默地请医生给我开了片安定。

        这样的情形，日日夜夜，反复出现。两三天以后我就发现其实阿婆的脑子是清醒的，她每次呼唤阿姨总是有实际的需求，不是口渴就是腿疼。我想她一定非常痛苦，以至于只要有人经过她的床前，她就睁着一双大眼睛使劲地求助，嘴里不停的喊着“喝茶喝茶”或“腿疼腿疼”。对于这个年纪这种情况的病人医生能做到似乎也就只有给他开一点止痛片或者安定帮助他减轻痛苦。而这个病人就只能那样双眼瞪着天花板，静静的躺着，靠营养液延续生命，没有人跟他说话，成为一具活着的躯壳。

        从没想象过人生走向最后的画面，它却突然展现在眼前，那么近，那么真切，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