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的隐喻……

（一）

如果不是因为匣子推荐了苏珊·桑塔格，我想我不会硬着头皮读完《疾病的隐喻》，原本，它应该像我那些失宠的旧时衣物一样，堆砌在角落，并且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又一次＂断舍离。＂这位名叫程巍的蹩脚翻译极其喜爱故弄玄虚，文中充斥着大量诸如此类的长句：＂那些一直盼望着利用艾滋病进行针对偏离常规行为的意识形态动员的同一批神话编纂者们……＂，让人头痛不已，不知道译者是否精准传达了桑塔格女士的意思表示，但愿桑塔格不是一位让人头痛的女士，否则，我真要对她失去兴趣了。另外，真实和直接比起故作高深，总能获得更多的青睐……虽然我远远没有到达能够吐槽译者的高度，我甚至连一个简单的英译汉都完成不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一位资深读者的38.79是不会白白浪费掉的，我依然从艰涩的阅读中捕捉到了桑塔格女士的创作意图，并看到了一个世纪以来，人们在对待结核病及癌症中的态度变化……苏珊的父亲死于结核病，而她本人，则是乳癌患者，她希望还疾病以本来面目，将鬼魅般萦绕在疾病之上的隐喻彻底曝光，对于患者而言，那些附着于疾病之上的隐喻，比起疾病本身，难堪的多……例如结核病被认为是一种浪漫的病，一种充满热情的病，患者会因此而获得精神的升华，而癌症则被视为邪恶的疾病，大多数癌症患患者一旦获悉自己所患之病，就会感到在道德上低人一头。

相较结核病，人们对于癌症的隐喻性思考显然没有那么仁慈，既便十九世纪的结核病是人类最为普遍的死亡原因，如同二十世纪的癌症。＂癌症是一个罕见的，至今仍令人感到不体面的题材；要美化这种疾病，似乎是不可想象的。＂与此相应，十九世纪的文学作品中有着大量关于结核病的美学描述，与之对比鲜明，癌症是绝然不会获得同等的待遇的。

（二）

许多人依然坚信癌症＝死亡，既使在早期癌症可控及冶愈率大为提升的二十一世记，许多人依然抱持着悲观主义态度；＂对情感持续不断的压抑导致了癌症＂，隐忍和善良的人更容易遭受疾病侵袭；结核病与癌症被视为自我审判的一种形式，心灵对肉体的背叛；将癌症当作因表达无能而患上的一种疾病，将罪责旧咎于患者本身……如此不一而足，疾病不再是一种客观的生理失衡，健康的人们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自以为是的发出声音。

一个世纪之后，人们不再会以患病为耻，但关于疾病的＂天罚＂，＂自我压抑＂＂四体液说＂仍旧存在，一些患者依然会隐藏自己的病症，因为他们＂不想被贴上使人身败名裂的标签＂，关于疾病的幻象依然没有消失。像当初的结核病一样，其病因被查明并能有效治疗，结核病的隐喻才被终结，关于癌症的幻象，也要等到这一天，未免太可悲了。

＂疾病并非隐喻，而看待疾病最真诚的方式，是尽可能消除或抵制隐喻性思考。＂

今天再来讨论桑塔格女士文中的观点显然不合时宜，但关于疾病的思考却不应停止。《作为隐喻的疾病》中提到的疾病，我双双中招。结核病在1986年已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病，我很庆幸在20世纪身患此病，虽然它已经远离了关于此病的任何浪漫幻象。我只记得自己因发烧而面色潮红狼狈模样，我爸我妈试图抓住满屋子乱跑的我强行喂药，每一次吃药都像一场围剿战，即便他们侥幸抓到我，糖衣药片也会在他们放松紧惕后从喉咙中吐出来，然后，他们向我发起新一轮的冲锋，直到药片进肚方才作罢。我太讨厌那些让人恶心的药片了，相比之下，打针轻松的多，我总是咬咬牙就挺了过去。经过一个漫长的病程，我的结核病痊愈了，而我也习惯了吃药，连甘草片这种史上最难吃的药，都变的有那么一丁点儿好吃了。那不是因为热情而发生的病，我的人格也没有得到升华，我也没有优雅的的死去。我只是感染了结核分枝杆菌而巳。随后，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我强健的像伊利工厂随时待产（产奶）的母牛，我以为我发完了这辈子该发的烧，吃完了这辈子该吃的药，可生活的编剧好像另有其人。

我只是说＂我想要一个长长的，长长的假期…＂，然后就如愿以偿了。早知道我就许一个其它的愿望了，比如一夜暴富什么的。艾丽斯．詹姆斯关于乳腺肿瘤，真是做了最恰如其分的描写：＂我乳房里的这种邪恶的花岗岩般的物质。＂……而我的乳房饱满扎实，从未出现过任何问题，可短短几个月，我竟成了病人，那种花岗岩般的物质带来了恐慌……

什么原因？我问我的主治医师。她告诉我癌症的发病原因极其复杂，是多种因素叠加的结果，所以，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这种模糊的回答显然不能让我满意，我买来了巜梅奥：拯救乳房全书》，我希望了解的更多 。相当多的一部分患者对她们的病情一无所知，在所有的治疗环节中全盘接受医生的方案，在是否切除患侧乳房时丝毫不会显现犹豫，既便指症良好，具备保乳条件的妇女，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也会选择根除术，全然不顾术后可能带来的身心障碍。

国外的做法要好的多，医生会告诉患者你的身体怎么了？有几种治疗方案？它们各自的优劣势及后续可能产生的影响……每位患者可以参与治疗方案的设定，并享有最大程度的知情权。而我们的医生要简洁的多，他们只要操起手术刀就可以了。

所有的答案都是巜梅奥：拯救乳房全书》告诉我的，我清楚的知道病理报告如何解读，化疗方案中的TC是什么意思，放疗的注意事项，以及它会带来的远端影响……巜梅奥：拯救乳房全书》中也清楚的罗列着乳癌的发病原因：内分泌失调、人工流产、遗传因素、长期压力、酗酒、吸烟、乳房炎症等。在这些牵强的诱因中我找到一条勉强对号，发病前三个月，大姨妈焕发第二春般的表现狂热……真实的情况是＂乳腺癌的病因尚不清楚，目前为止，科学家尚未找到乳腺癌的确切致癌原因。＂也许像十九世纪的结核病，最终只是一场细菌感染也说不定。

（三）

他们有人说，你太要强了；也有人说＂平时看起来很洒脱的人，怎么就癌了呢？＂……这与癌症的＂四体液说＂几乎如出一辙，如果女强人和个性敛沉会大概率得癌症，这个世界早就个性奔腾的小女人泛滥了……要强成了坏事儿，个性隐忍成了致病的原因，有关＂癌症性格说＂我向来不屑一顾，我认识的女病友大多性情开朗，只是无一例外的宣称自己脾气暴躁，在我看来，这比人格说的解释靠谱多了。况且千人千面，人格性格分出好坏，这和在性别，种族上区分高下有什么不同呢？你能说男人比女人好吗？白种人优于黄种人吗？连科学家都无法解释的病因，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被外行人破题了。

没有谁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我应该是第一个发现自己病征的人，但貌似小马更加了解我，他先我一步。既便一个人在过去的三十年中始终保持着豁达，而在短短的三个月中情绪失衡，也会让他陷入疾病的泥淖……我一向个性欢脱，但发病前三个月，我被委屈，愤怒，疑惑的负面情绪操控，久久不能脱身，情志不畅导致了身体失衡，大姨妈只是在失衡的表现中更为灵敏，血量的增多却并未引起我的警觉，直到那时，我还坚定的认为自己瘦而不弱，所有的不快，都会过去……现在，我终于明白情绪淤结带来的身体伤害，每个人都会不可避免的遭遇情绪低谷，不耽于其中并尽快调整，这是我们能做的有效保护。

既使我向每一个熟识我的人坦承病情，大家还是不免冠之以名，而早在尚未确诊之前，单位同事竟已揣测纷纷，他们甚至以为是我的肾出了问题，我像是一个肾不好的人吗？他们揣测的凭据竟然是群聊中提到过关于肾的玩笑……中国人的臆淫本领可谓高强了，个个都能去当编剧，在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中拔得头筹也毫不费力。之前我也想过是否要秘而不宣，并非其它，而是当我发现一些人知道我患病之后，面色比我还要沉重，好像生病的是他们自己，在交谈时他们变的谨小慎微，我玩笑时他们也不再配合，我觉的事情不好玩儿了……我当然明白这是他们照顾病人情绪以及适度表达礼貌的表现，可他们不知道，待之若素才是最恰当的表现。我还健在，且生龙活虎，大可不必悲戚。

有关疾病的隐喻不会停歇，至少在这种疾病尚未明确病因，并被有效治疗前，我们一向不会围绕着＂感冒＂大作文章，癌症有何不同呢？隐喻只是受人类认知和技术所限的妄言而已……我希望能够准确的记录，清楚的表达，我希望能尽可能的发出我认为正确的声音，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