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的声音……
(一)
这座古老的房子似乎在这里伫立了一个世纪,宽阔的院落比房子本身还要大上一些,院子里的香椿树总会在每年的五月准时抽芽,从最初的一棵,到如今的三棵,繁衍喜人,生机勃勃……72岁的大山是这座房子的主人,他和老伴儿共同打理着后院的一片菜地……比起前院,后院似乎更加让人着迷,一畦茄子,一畦西红柿,一畦黄瓜……果实总是挂满枝秧,泛着油亮的乌光……饲养博美是老人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它原本雪白的毛总是被打理的纤尘不染,作为回报,这只名叫贝蒂的宠物犬总会在陌生人踏门而入时狂吠不止,只可惜,它的叫声秀气了些,奶声奶气,像个孩子,因此,没有人把贝蒂的叫声放在眼里。不出所料,这座老房子还在后墙的中央开了一道门,老人早在尚且年轻的时候就学会了走后门……作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福利房,它的位置显然偏僻了些,然而视野开阔……后门之外,是大片的沙滩,一望无垠,虬结缠绕的荒草,遍布其上,老人的孩子们在沙滩上打滚攀爬,渡过了他们的整个童年……三月的风放肆的吹着,扬起漫天黄沙,日头都恍惚了,孩子们依旧不肯回家,蒙着纱巾的他们在风里狂奔,红色的纱巾让一切都蒙上了瑰丽的色彩,奔跑的孩子如同田野中跳跃的太阳……风和日丽的日子,他们也会去探寻狡兔的下落,老人当然比狡兔聪明,掐断狡兔所有的退路,满载而归也就不足为奇……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气派的狮头扣环朱漆大门早已褪去了颜色,黯淡斑驳,左邻右里换了一茬又一茬,老人却不曾离开。偶有落日黄昏,心血来潮的老人会到不远处的楼宇花园坐上一会儿,他们甚至不会到属于他们的17层新居里去看上一眼,然后就起身折返……老屋已经很老了,老朋友们也很老了,可打起牌来就又像小伙子和小姑娘了。
我,曾经在这里生活……
(二)
平头哥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的大太阳底下嘬着一根冰棍,从我认识平头哥的那天起,他就一直留着长不过寸的平头,亘古不变,"平头哥"的绰号由此而来,我甚至想像过自己趴在他头上写字的样子……平头让他原本方正的脸看起来更像一张扑克牌,他浑身上下最努力的地方要数他的眉毛,毛绒绒,黑乎乎,像两条僵死的大黑虫……他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说这能让他看起来帅气一些,其实,也还好吧,我总是不忍心告诉他。
"走,打球儿去!",他两手插兜,甩了一下头说。
我抬头看天,"日上三竿了,大哥。",说完,赶紧又嘬了口冰棍。
"走吧,走吧,不碍事儿。"他拉着我的衣袖,不由分说。
我把剩下的冰棍一口吞了下去,冰的直跺脚,随手一扬,冰棍筷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应声落地。
"走喽,姐就是这么没有原则的人……"
换鞋的时候我一定是忘了自己要去打球,我穿上了一双黑色的马丁靴,绑带系的老高,紧紧的箍住小腿。
"有没有被帅到。"我得意的问。
"有有有",平头哥一边点头,一边抿嘴乐。
我们正要踏出后门时,我哥出现了,这个碍事儿的家伙总是那么出奇不意。不出所料,他要加入我们。我和平头哥稍稍有些沮丧,这意味着打球的大部分时刻,我们其中之一只能当观众了。
平头哥是我童年时的玩伴,我喜欢和男孩子玩耍,一向如此。
(三)
跨出后门,稍稍向右,邻家的厕所赫然出现在眼前,赧红色的墙壁居然让它看起来充满庄严,而三层的楼高又让它显得极为气派,每层照旧开了方窗,木质的窗棂上雕满了花朵,你很难想象在这座充满东方神韵的厕所里蹲坑会是什么情形,是不是连屁股都变的高贵起来……它自成一体,与邻居家的后墙相交而立……而距离不远的另外一座厕所,与之不分伯仲,黄泥涂抹的墙面透出质朴,自然的纹理让整面墙看起来都像大师的画作,依然是三层高,照例开了排窗,不同的是,拱形窗洞的设计让整间厕所颇具异域风情……一定要去邻居家借个厕所,我暗想,不知道平头哥和我哥会不会有同样的想法。
他们决定绕过厕所,走远的路,然后插上迎面而来的大道……我不愿绕远,房后有条小径,只是几分钟的事儿而已,我一头绕进房后……
(四)
房后有一段长不过两丈的残壁,大概是某座房舍塌落之后留下的唯一痕迹,两头低、中间高的形态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座桥,近旁英俊的驯马师企图让他的战马走上"桥面",而他居然就要成功了,枣红色的战马小心翼翼,每踏出一步都要试探再三,它快要接近顶点了……残壁另一侧的驯马师显然沒那么好的运气,他的马不过是将前蹄搭在了残壁上,任凭他再怎么努力,也不肯挪动半步……沿着残壁走了一半,我突然停了下来,马失前蹄,万一老马失足,墙壁下的我岂不是很倒霉……决定折返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懊恼中的驯马师,而他也正看向我,那是一张熟悉的脸,我认识他……
(五)
他是我们学校唯一穿着机车皮衣和高帮皮靴的男生,他削瘦的脸庞线条明朗,每当他走过楼前满是人群的广场时,围栏上总是趴满了目视他的女生,她们满怀深情……
"来了,来了,来了!"早早趴在栏杆上的女生雀跃着。
我一把拉开倚在栏杆上的男生,挤了进去,我觉的男生是不配拥有栏杆的,他们占据了原本应该属于我们的位置。
"哪儿呢?哪儿呢?"我急切的问。
旁边的女生一手指着楼下的他,一手捂着嘴笑,指着他的那只手顺着他脚步的移动滑行着,生怕他丢了似的。
其实,我一眼就能在人群中分辨出他。
他拨着琴弦,弹着吉他,忧郁的好像一个王子……
他的字,充满爱意……
我们都很爱他,我们却不认识他。
(六)
不知何时,我们的队伍中多了一个女生,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吱喳个不停……插进大道时,一群大爷大妈正在以我所不知道的方式展开一场接力跑,他们无一例外的半蹲着,头齐刷刷的扭向一侧,嘴巴大大的张开,两只手支的很高,似乎在等待参赛队友的奋力一击……我很奇怪,他们开火车队形的接力跑,能跑的多快多远呢……开心就好,至少,他们急切的脸上还有一丝兴奋,很多欢快。
"能不能让我率先上场。"女生咧着嘴问。
"滚!"我用手指着前方的场地。
女生欢天喜地的拿着球拍跑开了。
我盘腿席地而坐,晒过太阳的石子路有些温热,马丁靴泛着乌光,看着他们跳跃的身体,我很快乐!
(七)
我不知道那是小时候的我,还是成年后的我,不同的时空,不同的人物在梦中交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唯一能笃定的,就是那个身体里的声音:做好准备,该你上场了……
谁说一个病人就没有主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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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死的小妖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