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遭遇两次癌症、却撑起了这个家的体面。谢谢妈妈。

「奔奔啊、奔奔!」我妈的声音一直轻细、此刻却有着强大穿透力、能够清楚地震动远远躲在弄堂另一头的我的耳膜、让我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开心与得意。奔奔是我的小名。


我妈说起这个小名是因为晚于我哥4年出生于1980年的我、在当时早已经踏入计划生育政策的灰色地带、听她说只要再晚一点点、十有八九就没有办法把我生下来了、毕竟超生了。所以我之能够降临人间、属于在阴间里死命奔跑去赶末班车投胎阳间的节奏、相当不易、万分幸运、故名奔奔。


应该就是1986年我上小学前的夏天、大概也是今天这样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刺眼的日子里、我妈在午后的弄堂里到处穿行着找她的小儿子。而我、当然是故意躲着她了:我很鬼地在弄堂尽头或者角落的障碍物后面一边看着我妈寻找我的行进路线、一边蹑手蹑脚地迂回避开、让她觉得奔奔今天竟然找不到了。


「奔奔啊、奔奔!」「奔奔啊、奔奔!」我妈的嗓音里越来越透出焦虑、声线越拉越长甚至有点微微震颤。我妈是心思细腻、事无巨细都非常上心、很容易担忧和焦虑的性格。她的这一特征很明显、以至于那时连小学都还没有开始的我也早已了解、「利用」起来。


我的利用目的非常单纯:我很享受我妈这样前后奔走一遍又一遍地来回弄堂里寻找我的感觉、那让我觉得我对她而言是如此重要、不能有片刻离开到视线之外。这样的恶作剧对于儿时的我而言、实在是一种充满幸福感和安全感的母爱求证行为了。


等到妈妈的声音都开始带上了几分哭腔的时候、我感觉慌了、好像玩过火了、终于从障碍物的阴影里头一下子蹦跳出来。我妈确认我重新进入她的视线区间的瞬间、没有任何光火与脾气、而是一把紧紧拉住我的手、假作嗔怪地大声说了一句:「小棺材」!——这三个字、让我心里顿时充满了安心的快乐。


小棺材、是上海话里对于自己孩子的称谓、类似北方的小鬼、异曲同工之妙是两者都貌似诅咒、实则是满心欢喜的爱没有对等正常词汇来形容的结果。我妈除了叫我小名之外平日里叫我最多的、毫无疑问就是小棺材了。


光阴荏苒、瞬时过隙。从前天的7月11日开始、人世间永远不再会有人出于爱意的表达叫我小棺材、我也永远没有机会再用捉迷藏的方式去确认母爱了。


到了昨天快到中午的时刻、外面一样是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刺眼的夏日、但在室内的我却在和我老头我哥以及家人一起、翻看着殡仪馆工作人员带来的册子、只为了替我老娘挑选一口尽量素雅的棺材。


清晨四点三刻、手机隔着枕头的振动把我惊醒。我早已准备好、我知道就是这两天的事情、所以每天都枕着手机睡。


但我哥的电话真的到来之时、我却捏着手机从床上坐起、发呆了足足五分钟。我没有做好准备、或者说我一直自以为做好了准备、但当真正到来的那一刻、我没法用眼前的现实去把头脑里直到最后都紧紧揣着的那丝希望给粉碎掉、甚至一下子不知道哪一头才是真实——医院ICU病房紧急来电:虽然尽了一切努力与手段也无力回天、我妈临终了。


五点二十分赶到ICU的床边。我妈胸口还在一起一伏、双眼还有一点点微睁。我急着刚想对她说话、节奏规律的鸣响声却把我视线拖拽到边上监控器屏幕上——一条直线、ASY


人已离去、胸口的一起一伏只因为呼吸机还在机械地运作。我一把捏住自己额头和眼眶周围、停顿冷静了几秒钟、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温热的、还和活人一模一样的温热。「才刚走。」边上护士轻声说道、问我要不要把临终时间写成五点半这样我可以感觉好受一些。我谢绝。我俯身去亲我妈额头的时候、嘴唇体验到的触感还和儿时亲她脸颊时候的完全一样。


1992年春夏之交那会儿、我妈常常还会亲亲我、虽然我那时候已经五年级、马上就要考初中预备班了。因为就在这节骨眼时期我突然遭遇了一场急病、连续三四周每天高烧不退、40度是家常便饭、常常还接近41度。成天地烧、烧得脸色青灰皮包骨头、隔三差五出入新华医院化验检查、配药吃药、挂水点滴、偶尔还住院观察。


这种感受是很不舒服的、以至于我每天都对我妈哭闹、作、吵、完全不管她在国营企业的会计工作到了月末月初是有多忙碌琐碎、多么耗费精力。但渐渐地我发现我怎么吵我妈都保持着好脾气、而且脾气还越来越好、到后来每天都会买我最最爱吃的零食:里面裹着花生仁的散秤巧克力、太阳牌锅巴以及葡萄干、摊开之后可以铺满在医院枕头上。


这在当时经济拮据甚至清贫、还养着两个儿子的我家是一种惊喜到爆表的特别待遇。除了好吃的零食、我妈每天还会为高热而头脑昏沉的我按摩太阳穴、用冷毛巾裹着冰块放在我的额头上、还会时不时亲亲我的脸颊、然后就是沉重的家务。


而在这一切琐碎的间隙里、她会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一直看着我、看到深夜、好像她是一台完全不需要睡眠的永动机。


后来我病愈之后、才知道我妈所承受的除了工作、照顾我照顾家的之外还有一层重压、那就是对我隐瞒着医生怀疑我可能是白血病的猜测、等我睡着之后一个人偷偷地落泪。


她所承受的生活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却在她把脸转向我的任何时候、都深深地被她摁压到内心深处、只留给我最冷静淡定的神情、轻柔的按摩与吻、还有我最喜欢的、她自己怎么都不愿意吃一口的零食。


八年后的2000年、我妈再度展现了一次捂住内心压力、把冷静淡定留给家这方面她可以做到怎样的程度。早春的时候、向来身体健康的她身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异常:总觉得鼻塞、有时候耳鸣、莫名地鼻涕开始增多。


这样的状况很容易被忽视、我一开始也根本不以为然。然而就这么过了两三个月之后、症状开始渐渐显著起来、以至于偶尔有一次、她轻描淡写地对我提了一句:「早上起来缩了几下鼻子后吐出来的痰里有血丝。」——我一下子警惕起来:尤其早晨从鼻腔回缩然后经过鼻咽部经口腔突出的鼻涕里带血丝、那是教科书般经典的鼻咽癌症状。我让她立即去医院作检查。她不愿意、她说这没什么问题、过两天就会好、硬拖。


结果又过了一两周的样子、鼻涕里的血丝愈发明显、鼻塞更加严重、甚至还有点开始头晕。此时我开始发火了、硬逼着她去看、硬拖去医院。


在新华医院做了鼻内窥镜。在视野中医生看到了肿大的炎性组织、取活检。经验老到的年长医生满有把握地说没事、不过就是慢性鼻咽炎而已。但就在我妈要责怪我大惊小怪的时候、科室里另有一位资历很浅的年轻小医生建议出于谨慎无论如何再做一次活检。


这一次活检组织获取部位有所不同、而且更深。但这一次、医生背着我妈给到我和我爸的结论是:鼻咽癌、低分化鳞状细胞癌。就在外周炎症组织的围裹之下、内里却已经形成了一个无声无息却悄悄地、一步一步确确实实地发展着的恶性肿瘤。


当时的感受不是震惊、而是休克。因为我哥当时虽然已经工作并且被公司派到日本去进修、但进修工资收入毕竟相当有限、而曾经是国营企业工人的老爸又早就因为那个众所周知的时代下岗待退休。


此时此刻、把整个家庭撑起来、继续供养我读书的重任、没有任何选择余地地几乎完全压在了我妈一人身上。背地里商量之后、我们决定把病情直接告诉她。


我向来比较强烈并且直接、也就是有点像我爸那样的性格特征起了较大作用。我告诉我妈:1、鼻咽癌是完全有机会根治的癌。

2、低分化鳞癌虽然恶性程度高、但是对放疗很敏感、快点去做的话效果一定很好。

3、我摸过你脖子没有肿大的淋巴结、医院里看下来现在也认为没有转移、所以真的可以放心。


我当时对我妈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分析得头头是道、自认为逻辑清晰自洽、周到细致、足够化解她的不安、内心甚至还颇有那么一点点督促我妈早发现早治疗癌症的得意、以及对她「讳疾忌医」的不屑。


但直到今天回过头去审视当年20岁的自己、才能看到彼时自己的愚蠢浅薄:我的话虽然一定程度反映了客观事实、但从嘴巴里吐出来之前、没有充分考虑过我妈的感受、考虑我妈作为一个癌症患者的感受、没有想过不必要地随便乱说「恶性程度高」这样的字眼会给思维极度敏感细腻的她带去什么程度的精神刺激、没有注意过诊断结果的合理沟通方法论细节、更是丝毫没有考虑过她究竟为什么讳疾忌医。


她究竟是不知道命的贵重、不知道体检和检查治疗的价值、还是对家庭的照料以及我这样的儿子对她造成的经济、生活、工作和时间的重压造成她不得不去选择「讳疾忌医」、对这一切我没有洞察与思考、却在那里自我陶醉。


我所嘲笑的「讳疾忌医」的我妈、在病情确诊之后除了比从前显著多了一些独自的沉默沉思之外、表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的变化、始终平静淡定。


她一边放疗、一边工作、常常还在小桌小凳小灯下做到深夜、不断产生的鼻腔分泌物的难受只是令她偶尔紧锁双眉、眉间纹逐渐加深。而且是两份工作。一份是民营企业的会计主管、还有一份是业余时间为另一家企业做兼职会计、比原先国营企业时代的工作强度反而还要高。


但在这背后、她忍受着外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煎熬、那就是放疗的副作用:口腔黏膜炎、牙关紧闭(嘴巴难以张开)、烧灼般的口干舌燥、味觉和听力明显减退、食欲不振。这些严重影响生活品质的副作用大多数不可逆、一直缠绕她到生命的最后。


关于这些、她坚决不让我去告知大多数的亲朋好友、完全自己硬生生地扛了下来。当时我总认为她太要面子、后来经过很多事情我才渐渐明白:与其说面子、她实际上真正在乎的是做人的那么一点体面、希望始终以好的状态和形象示人、让自己舒服、同时也让别人不为发生在自己身上欠佳的变化而不知所措、尴尬、为难、或者由于帮助而给人添麻烦。后者、我想应该是好面子与在乎体面的最关键区别了。


鼻咽癌的确是预后较好的癌。80%的肿瘤复发于治疗之后的两年之内、熬出5年之后复发风险骤降到5%左右、再往后更低。


我妈是幸运的、她撑过来了。癌症的阴霾渐渐散开、家境的拮据也在我哥和我的工作彻底走上正轨之后完全吹散、老爸被下岗之后她作为主心骨肩扛起家庭重负的至为艰难的时代终于落幕。可是无论周边境况如何改善、她的人生健康曲线却不可避免地在鼻咽癌诊断之后见顶、转向衰退。


因为味觉损害与口腔内环境的破坏、她的食欲大不如前、后来更是因为唾液腺损害导致的唾液分泌不充分等因素引发蛀牙、原来无比扎实的牙口开始衰弱。曾那么一点点中年发福、有那么一点点圆滚滚的我妈开始年复一年地瘦削下去、再也未能恢复到患病前到最佳健康状态。


想来、最晚从2007年开始、我妈对于家庭所肩负的重担算是完全落了地。这时候59岁的她、若从西方社会视角来看正是人生后期最好的年龄、准备开始充分享受自己黄金晚年的起点年龄。


可我总觉得她不会享受、不知道如何享受、想不开想不穿、不知道每天都在瞎忙活什么、每天都在纠结些什么鸡毛蒜皮、这个省那个省到底省些什么。渐渐在经济上开始有那么些自信的我、喜欢豪爽地对待老娘老头的感觉:只要见面就出去下馆子、你们随意点菜随意吃、吃吃喝喝这点钱算什么!?就类似这样的感觉。


但我妈不太吃、总是嫌贵、只要提出出去吃或者到哪里去玩、我妈第一句话从来没有第二种词汇、永远是:「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这话时常会让我觉得恼。除了想不通她的思维方式之外、还觉得她阻碍了我豪爽款待他们然后让自己开心的企图、不能理解。


但后来、尤其是到了人已经不在的现在、我终于能够理解了。她不仅仅是身体欠佳所以并不总是想吃想玩、更是不愿意给我和我哥添麻烦增加负担。但这还完全不是事实的全部——几十年来为了这个必须拉扯两个儿子、又在时代洪流中遭遇下岗这般经济危机的家不至于在艰难的风雨中坍塌、她始终生活在我这一生直到现在都无法想象的长期高压、重负与不安之中、绷紧的神经几乎没有一刻能够真正放松。


尽可能地去省、去压缩去压抑克制自己已经内化成为了她生活的习惯、或者说刻印到了她作为人的本能之中。她哪怕尽她想象力和胆量的全部去放飞思想去奢侈腐败、也不可能做到我这样的行为模式、哪怕客观环境已经完全变化。


即便如此、我哥还是为老妈在江苏临近上海的小城市里买了房子、我妈非常中意那里、那里寄托了她安度晚年的小小梦想。而我则从7年前开始带她和老头子去外面玩、算是去了台湾、泰国和日本。在那些环境彻底不同、让人怎么都能放松下来的蓝天白云翠绿碧海之中、她展示出来的穿衣喜好、让我童年的回忆复苏、那时候我也见过——中性色素雅的底、上面密密点缀着粉色小花与绿叶。


干净、大方、远远看去好似民国时代的人物主题旧海报。我称之为「美式田园风格」的这种审美、透露着她的内心深处在乎的体面、那小小的一畦怎么都没有放弃打理的精神花园、哪怕在生活最最艰难的那些日子里。


很久以前的儿时、也是现在这样的夏天、家务全部结束的深夜里、她会在小灯下靠在草席上高高垒起的枕头上看书、常常看一本土黄色封面的书、翻得很旧很旧。封面上的竖排楷体书名我那时候根本看不懂、后来才知道是张恨水的「金粉世家」。


这是我人生知道的第一本小说。抱着半只西瓜吃累之后的我、喜欢在她边上躺下抓住她的胳膊然后把脸贴上去睡觉。偶尔被蚊子咬醒的后半夜、还能看到她在橘黄色灯光下的侧脸剪影、静谧、安宁。另一本对我影响深远的书、是一本厚重的同样翻烂的「唐诗鉴赏辞典」。


这本当时售价就要好几元的书、大概是她唯独为了自己所「投资」的极少数几次奢侈之一吧。这本书后来勾起了我浓重的爱好、接着她继续翻烂、以至于胶装开始脱落散失了好几个页面。


有一段时期我没事就喜欢背里面的唐诗、一页一页地背过去、最后还在一个比较奇特的唐诗宋词默写比赛中、四小时里完全凭借记忆默写了超过100首唐诗而拿回了第二名。我从未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妈、我觉得这很无聊也换不来钱、告诉了做甚。而现在、我的后悔已经无用、我只能在追思会这天把这本书放进她的棺材去永远陪她。


除了带着父母旅游以及为数不多、时期固定的家庭聚会之外、平日里主动去见她的次数非常少。不和她住在一起之后、我哥还总算是一个飞得高远的风筝、线头还攥在老娘手里。


而我、大概已经脱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飘去了哪里、反正就是各种忙、忙到想都想不起来去看。但这里面有多少比例是真正的忙、现在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回忆。


但后来我妈却找到了很好的每月一两次来找我看我的理由、那就是给我送来我最喜欢的切片酱牛肉。虽然严格而言、这种酱牛肉是我爹在我娘指导下烹制的、但食用体验和口味上的精调需要很深的用户偏好洞察与理解。这里的用户、自然是我。


酱牛肉是一大块酱油熬煮的牛精肉切片后制成、过程中酱油熬制的浓度和对于牛肉的穿透程度很有讲究、因为一旦切片之后、牛肉在断面中央是没有什么着味的。所以最终口感和鲜味就靠牛肉表面上的酱油火候、过少则寡淡、过分则咸涩、平衡感的把握非常微妙。我妈只用了几次尝试就了解了我口味偏好上的那个点、从此每一次都精准如电脑烹饪一般、让我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兑着啤酒获得了多大的满足、也不知道上传到微博上炫耀了多少回。


但我没有想过的是她为什么一直这样做了好多年。直到后来的现在、我才明白那是一种母亲对儿子的亲情确认。当我在旅游和家庭聚会之外很少给她确认机会的时候、她唯有自己找机会来确认、还必须维持她内心在乎的体面:不要我移动位置、甚至来了之后十分钟左右就常常表示要回去、尽量不给我添一点点麻烦、因为她认为我很忙、我的事情很重要。


不仅不给我添麻烦、还想到要给我好东西、给我甜头、让我觉得这十几分钟的见面对我而言是有价值而不只是陪她聊天。她在乎那种体面。而她索求的、只是那十几分钟的亲情确认、就像1986年那个夏天的我在二万户弄堂里和她捉迷藏时候那样的亲情确认、索求得那么含蓄、无声无息。


我是被怎样的母爱包围着、我浑然不自知。而我做的不过是十几分钟之后匆忙把她送下楼、提前叫好共享快车、把她送上车、豪爽地告诉她你千万不要节约这点车钱。


送下楼到上车的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她也不多和我说话、只是一直看着我、盯着我看。后来、我才理解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她知道我脾性很急、几句话听不到要点或者循环了一些词汇就会不耐烦、就会要打断说哎哟知道了知道了!就会说她怎么那么想不通想不穿想不开、那么纠结什么鸡毛蒜皮啊!——所以她不想给我添麻烦、她就选择多一些沉默、除了笑着骂一句:小棺材!一天到晚蛇咬一样!


蛇咬、是我妈为我创造的形容词、意思是我脾气急的时候不耐烦地说哦哟!哦哟!时候的样子、就好像走在草丛里冷不丁被蛇咬了一样。键盘敲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眼泪都要笑出来。这样了解我的老娘不在了、从此世界上再没有人会这样笑着骂我了。


在脉冲性地展现豪爽之外、我不太去看她、她不想给我添麻烦。日子就这么貌似岁月静好地缓缓流淌。我一点不急、因为我觉得还有的是时间、一点点都不急。


直到2018年的今年六月份、我依然觉得不急、因为她才70岁、我想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在我看来她的退休保障、各种保险齐全、生活无忧、每年过年我哥和我还给一个大红包、现代人活个80岁好像应该是理所当然的。至少还有十几年、有的是时间、急什么。还能策划旅游、还能家庭聚会、还有切片酱牛肉、急什么。


的确好像不用急。但世事的无常、人生的不测突然袭来之时、会让你明白所谓不用急的淡定是多么的愚蠢和虚幻。


2017年秋天开始、我妈开始食欲减退。这种减退非常隐匿、极难察觉、尤其当她多年来一直食欲也没有真正好过的时候。并且10月份让他们坐邮轮去日本旅游时我老头子发来微信告诉我房间里有舷窗可以看到蔚蓝的海所以她心情十分舒畅、邮轮里可以畅饮畅吃、菜单也非常好的事情让我认为一切都是完美的、毫无问题。


2018年春节在2月份的中下旬、家庭聚会的时候她精神焕发、忙里忙外看着那么多人、抱起体重已经不轻的孙子来亲了好几口、开心。一整桌子的菜、虽然浓油赤酱虽然不太健康、但道道都是我的爱、更有我最爱的春卷、金黄色的脆皮鲜香绵软的笋丝香菇黄芽菜馅子。我照例拼命吃、吃得不停、一人吃了十几个。


我妈吃得很少、笑着盯着我看。我说你怎么不吃、你少纠结少想有的没的、多吃点啊。她说她一直都吃得不多、你们吃好就好。吃完我们都在那里聊天、她就在边上不太说话、笑着看。当时我想到了外婆。外婆直到去世、每年春节国庆聚会的时候、外婆也是这样。70岁的我妈长得越来越像外婆、也是这样。神态举止也越来越像、看着家人的眼神也是。


春节之后照例各奔东西。三月份的时候我对我妈说、你不用那么频繁地送牛肉了、我很忙、来不及吃的会坏的。我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此再也没有来送过。


后来、这变成了我最后悔的一句话之一、恐怕会变成我自己到死的心病吧。


到了五月份、出差更多的时候、罕见地收到了老头子的一条微信: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不太吃得下东西、消瘦、偶尔还会呕吐、不过少吃点会好、去挂水点滴之后恢复不少、去了当地医院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我首先想到了我外婆、我想到了外婆的胃癌、我担心胃里会不会有什么状况。我哥肯定也想到了这点、开着车把她和老头子接回市内第一人民医院就诊。鼻咽癌的放疗后遗症令我妈容易牙关紧闭、加上她背着我哥和我去做掉的品质不佳的固定式假牙、嘴巴无法张开太多、于是选择了胃钡餐X光。


结果:虽有慢性胃炎但胃壁光滑、没有大碍。我哥把他们送回江苏。


时间瞬间跳跃到624日、周日。想到之前我哥建议最好一起去看一下我妈、因为虽然上次在三甲查下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后来呕吐越来越多、状态不太好、同时从第二天的周一开始我要去日本出差10天左右、我临时决定和我哥一起去他们在上海的家。


出发前我先电话我爸说待会儿去看看你们、然后一起外面吃个饭。但稍后我爸回复说还是算了不要出去了、你妈胃口不好、走不动了。我在电话里还完全无法理解什么叫做走不动、觉得他们大概又在纠结开销什么。


但就在我走进家门的瞬间、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比起仅仅一个月前我哥送他们去三甲检查结束后在餐厅传来的照片、眼前坐在客厅躺椅里的老妈、几乎是换了一个人、瘦得脱形了:颧骨和锁骨都突出在外面。


就这么短短一整个月的时间里。脸色也相当差、神情好像瞬间老了10年的样子、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不够了。20年前外婆胃癌晚期时同样坐在这个房间里的躺椅上的画面、几乎和她的完全重叠。


下一刻开始、我愤怒了。我责怪她和老头子为什么有了显著症状、如此消瘦却还要熬着拖着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继续查下去?这次一定要查到底、因为问题可能不仅仅在胃里!后来、我很快体会到自己那一刻的愤怒很可能是让自己的尴尬、自责、恐慌与无力多少获得些解脱的应激性情绪发泄而已。


谁的问题?不都是自己的问题?你如果多去看看、不早就注意到了?整整18年前你都还能催促她去看病、并非因为你的高明、只是因为你和她每天生活在一起而已。你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


就在我哥和我回家之后的当晚、我娘从未有过地猛烈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猛地爆发黄疸、眼白黄如蜡。


街道医院血检结果一出来、连化验科的人都吓傻了、当即自己电话上去给看CT的、大声说:不得了、胰头这里很大的占位啊!嗓音宏亮到耳背的我娘也听到了。在这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刺眼的午后、我老头子坐在化验科外走廊的长凳上、我娘头搁在他腿上躺着、他为她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抹去眼泪。


被如此蹦极跳一般毫无预兆的恐怖感击中、我这辈子是头一回。


就算五年级时双手双臂和屁股都被针眼扎到青紫、医生怀疑我是白血病的时候我总体还是后知后觉地快乐着、因为我娘几乎始终陪在我身边、还有各种安慰食品分散我的注意力。但现在瞬间猜到了将是什么结局的我、心跳加速到四肢发软。


我娘也是第一次因为震惊而流泪、虽然没有任何夸张的表达、只是黯然无声地流泪、但18年前即便突然获悉鼻咽癌诊断的她、也从来没有流过一次眼泪。她一定也和我一样、认为活到80岁应该是很有把握的、未来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一定还悠长。直到我哥和我完全独立、她一辈子承受的重压那么多、她以为从现在开始的10年应该是能够饱享天伦之乐的10年。


可是、世间没有以为这两个字。


CT影像学报告:「胰头恶性占位、考虑胰腺癌。」胰腺癌——这是在搞笑吗?我完全不愿意相信。在鼻咽癌接受治疗成功、并且稳定进入无病期、接着熬过5年获得临床治愈之后、我妈经常会和我谈论起她的病。


「我估计医院诊断错了、我怎么可能是鼻咽癌、否则怎么会这么太平?」这样的话重复过无数次。每次听到我都会马上上演一番蛇咬、然后笑话她说怎么可能啊!!低分化鳞癌在病理切片下的细胞形态明显不同、没有搞错的可能——但这一点我随着心智渐渐成熟而选择了不告诉她。


可这次、轮到了我不信。人的一生遭遇两次不同部位原位癌打击的概率真的很低、低到我认为没有道理。而且就算真的运气很差轮到她遭受两次、换一个甲状腺癌或者肠癌我也认命了、然而是胰腺癌。


像厉鬼一样狰狞、在死亡率上堪称万癌之王的胰腺癌、横空飞来直接跳到你面前、而且靠近到把脸贴到你鼻尖上那样的感觉。


今日中国胰腺癌发现时绝大多数已是晚期、五年生存率平均只有3%、中位生存期只有6个月、发现时还有手术机会的不超过20%、即便根治手术非常成功的术后大多数患者不要说5年、就连头一两年都熬不过去。


即便如此手术难度也极高、能够搞定胰腺癌根治术的高手操作同样属于消化系统恶性肿瘤的其他常见癌症如胃癌肠癌什么的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除了手术之外、放疗化疗的效果基本接近玩笑、哪怕目前癌症治疗领域万众瞩目的新武器:靶向药物和免疫疗法在胰腺癌面前也一样一筹莫展。相比常见消化系统恶性肿瘤胰腺癌发病率相当低调、但一旦降临、你就必须灭绝掉一切希望。


今日人类终于明白、癌症并不是一类疾病、而是不同的癌症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疾病。如果你得了甲状腺癌、就相当于自行车骑了一半被蹭了一下膝盖出了血、不要说5年、10年生存都大把大把。


如果是肠癌、那就是开车和对面驶来的对撞、只要安全带系好的还大有机会活下去。肝癌就好像动车之间对撞、希望叵测。而胰腺癌、直接就是飞机在空中双侧引擎爆炸、当下就万劫不复。


统计学上我能接受一切可怕的数字、然而当个案发生在至亲身上时、我无论如何自诩了解情况、无论如何自我标榜理智、我都实在无法接受、真的没法接受。开玩笑、他妈的开玩笑。我捏着拳头一边来回走动一边在内心对自己说、手心里渗满了汗水。


开玩笑。我妈身上哪里有任何胰腺癌的风险因素?——吸烟(瘾君子比从不吸烟者风险高1.68倍)、大量饮酒、肥胖(男性BMI30以上的要比BMI正常的高3.5倍)、糖尿病(糖尿病史者高2倍)、慢性胰腺炎、家族史、一项都不沾边、一点点都不。况且她还是女性、风险较低的性别。然而我清楚、风险因素绝不代表个案、胰腺癌根本是什么原因、现代医学不明白。


没有时间多考虑。我先拿来一个有关AIP(自体免疫性胰腺炎)的资料、而且是日语的、来稳住她的状态。「我会不会是恶毛病?我自己查过了电脑、很像胰腺癌」我妈反复地问。


「你不要瞎猜、还没有检查完毕、医生会诊断的。」全家一致以这样的话来应对。用AIP的日语资料的好处是上面有很多症状以汉字来表达、而AIP症状又非常近似胰腺癌、可以让她安心、迎来宝贵的时间、同时今日日语医学资料上恶性肿瘤通常不再以癌这个字出现、避免她触目惊心。


我的戏演得不可谓不精致。她表现出一种欣慰和期待。


同时625日住院之后、翌日的626日就接受穿刺进行了胆汁体外引流、黄疸指数顿时下来、整个人的状态也一下子好转了很多、精气神也出来了。但我自己演的戏、我自己知道有多少尴尬与破绽。若是AIP、则男性患者会多很多、比例达到21以上。更重要的是若是AIP、影像学上不应该出现恶性占位的结论。


AIP虽然也在影像学下出现明显占位、但规则得多、而且常常还有炎症呈现出来的典型包膜。我妈完全没有这样的Indication。但我们都不愿意放弃、我怎么甘心放掉手上、或者说内心所寄托的最后一根稻草。


72日一大早、去到三甲的长海医院寻求Second Opinion、还是正教授级别的著名人物。带好的CT原片对着光源看了几秒钟之后放下、「这不可能是AIP。做个内镜超声下活检(即EUS+FNA)、然后去化疗吧。」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的无所谓与冷漠、就好像在对付着动物一样。


此时、通常很容易来脾气和发怒的我、已经无比淡定、心中没有任何波澜。我能理解他、他每天上班的时候即便门口专门有人管着病患家属们也不顾一切地潮水般涌入、里三圈外三圈地在他的办公桌周围站满、比专家集体会诊还要壮观、他的感受我太能理解。


我也理解我自己——我不是要来和他交流、沟通甚至讨论、我早已清楚早已能够接受、我只是来这里看看人间会不会有奇迹、给自己心中的挣扎一个解脱罢了。


但其实人间、从来就不曾有过奇迹、有的只是概率。当概率极端小的时候、怎么样也轮不到所谓奇迹的发生。EUS+FNA是我在家庭讨论群里之前反复强调要争取做的胰腺癌确诊措施、因为哪怕消化系统恶性肿瘤方面诊疗水准位居全球TOP的日本、2013年版胰腺癌诊断指南也建议只要有可能就应该活检来确诊胰腺癌。但此时、我已经彻底放弃与接受、我不想再用EUS+FNA来让她再多承受额外的痛苦、更不用说化疗、完全不会再去考虑。


那一头、我妈的姑息手术方案也出来了:打开腹腔后将绕开胆管梗阻处、将胆汁另辟通道引流入小肠。这样的好处是体外胆汁引流可以结束、痛苦减少、而且胆汁进入小肠后之前完全没法碰的一些脂肪蛋白类食品可以吃下去、最后一段生命的品质能够上去。「你们作好最坏准备、大概还有36个月吧」医生说。我在内心感谢他对我们的宽慰、因为我知道实际上她也就一两个月时间了。


接下来是术前准备。除了人血白蛋白之外还增加了乳化脂肪、期待强化营养改善体质、但愿能够耐受得了计划于710日的手术。另一方面则是增强CT来获得手术需要的关键信息。3.7X5.7大小的癌灶、从胰颈一直到胰头、深度侵犯胆管、还把附近大血管全部包裹住。操作的医生不禁发出了叹息。


无边的绝望、就这样一波又一波地袭来。从开始的强风转变为台风+如注的暴雨、没有人还能怀抱任何奢望、我只求手术还有机会、这样我可以在术后能够吃点好吃的、不用再被呕吐折磨的大概一个月左右的时光里、和我哥带着她一起去到宁波的东钱湖度个假。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外婆的故乡、她心中真正的老家。


或许是因为强化了营养、75日周四的状态非常好:嘴唇红润、黄疸退去、所有人信心大增。76日周五上午、我哥丈人丈母前往探望、谈笑风生、我妈还开心地聊起了天。主治医生也收到鼓舞、说这样保持下去下周一周二就可以手术改善生活了。


完全没想到。


77日周六晚上、从来没有说出口、但内心求生欲望强烈的她、在多吃了一些烂糊面之后、深夜再度呕吐。吐了一夜、不眠了一宿、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78日周日午后开始气急、猛烈喘息、即便戴上氧气面罩血氧依然一路降低、发出了低沉的、她自己感觉不到的临终喉鸣(人体在临终前因为呼吸道肌肉松弛无力而无法排除不断积累的呼吸道分泌物所致的咕噜咕噜、令人感觉不适甚至恐慌的声响、但患者本人却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我妈妈临终了。不立即送入ICU的话剩余的生命将以小时来计算。我同意进ICU、但底线是不作喉管切开供氧。刚进ICU的时候、她还能倔强地辗转反侧试图把戴在双手上防止患者自拔管道的手套摆脱掉。79日、还顽强地在我拿进去的笔记簿上写下「叫你父亲。」可ICU没法叫我父亲、也没法换人进去。


在场的我除了强忍眼泪之外、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去为她做、甚至连了解她想要我为她做什么都已经不可能。我的思绪时而混乱时而清醒、回忆里往事的片段像雪片一样在脑海中纷纷扬扬、不知所措。我呆呆地站着、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额头、说不出话、直到门口保安大叔把我请出去。常常自诩善于临机应变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木讷、反应如此迟缓、如此如梦似幻、分不清现实与非现实过。


710日下午的探访时间、依然代表全家进ICU的我、带着我哥准备好的大屏幕iPad Pro进去打算让我妈手写她想要说的话。而我在和大家讨论之后、还打算和里面的医生商量让她回到普通病房、因为我们实在不忍心看她这样下去、机械地维持生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即便回去之后余命可能极短暂、但或许我们还能知道她最后想要说的话。


这些打算、在我看到她的瞬间就放弃了。仅仅过了24小时、她已经和昨天判若两人。全身浮肿、手指好似粗了一倍、苍白里透着蜡黄。眼神涣散、无法聚焦。任凭我怎么贴在她耳边叫喊、她已经几乎没有了反应。有那么几分钟里、她似乎认出了我、我恳求医生拿掉了手套、把笔塞到她手里。掉落。我再尝试把她的手轻轻放到iPad屏幕上、她只能五指一起在上面划几下。


万念俱灰。我看看监控器屏幕:血氧降到85、舒张压40、收缩压在我看的时间里慢慢降低到85。「我们已经用了升压药了但效果不太好。」边上的医生似乎看出来了我的心思。我以次为契机、恳求医生让ICU外的我爸我哥进来。三人都站在床边的时候、她已经认不出我们中的任何一人。


711日周三清晨四点三刻、手机隔着枕头的振动把我惊醒。我哥打来的电话。我在床上呆坐了五分钟。三十八岁的我、从此没了娘。


625日爆发黄疸住院、到711日。16天。我知道主治医对我的三月余命是宽慰、我觉得我够理智够冷静了:老天啊、我只期待再给我30天、再陪她吃一顿好的、去一次东钱湖作最后的度假、然后如实告诉她胰腺癌的事实、仔细记录她的遗嘱。但事实上、仅仅16天。让我到现在都觉得荒谬绝伦的16天。人间的告别到来的时候、可以快到你觉得诧异甚至好笑、这真的让我遇到了。你心里的期盼和热望、你那点自以为冷静合理的计划、在命运眼里、常常不过是供它戏弄的道具罢了。


「奔奔啊、奔奔!」1986年的夏天、恰如这几天那般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刺眼的日子里、我妈满弄堂地找我。而我、成功地通过亲情确认获得了极满足的幸福感。


但二十多年后的漫长岁月里、我妈想从我这里获得的亲情确认、我做得如何?我不敢去想、我只是终于明白那些我自认为的行为艺术般的豪爽其实根本不是亲情确认的真正要点。我猜我妈若泉下有知、此刻一定会笑着痛骂我一句「小棺材!不要一天到晚蛇咬了!」。儿子做得真的很烂、尤其我比我哥还烂、但依然厚着脸皮有着得到妈妈宽容和疼爱的神奇自信、无论此刻妈妈在人间还是在哪里。


做什么都已经无法挽回的现在、我还能为她做什么呢?我觉得并非没有。我想让她体面地走、因为她真的很在乎体面。


童年、寒冬的晚上、我妈要和我爸一起在家里一周一次地艰难为我们兄弟两洗澡。住在阁楼上蜗居的我家、要到楼下亭子间里烧开水、然后我爸拎着开水走上非常陡峭的、我哥曾经直接摔断过乳牙的楼梯、我妈在红色塑料澡盘上搭起高高的三角形的塑料帐篷、用夹子一个一个夹好、密闭、在完全没有空调的那个时代让我们远离寒冷、沐浴干净、体体面面地可以出门。洗完澡后和我哥一起在床上兴奋地弹跳、一边看着窗外瓦片在视线里时隐时现、一边看着妈妈一个人收拾残局、没有想过这样环境里这样的体面、是谁给到的。


童年、日复一日、风雨无阻推车30多分钟送我去到单位附近幼儿园的我妈、时间久了之后一路上交通警察、路边摊贩、卷烟厂门卫保安等各个认识。


有一次暴雨刚停、推我到卷烟厂附近的时候路面上涨满积水、而且因为卷烟厂排污的关系还被染成紫红色的汪洋。


我是不记得了、但据我妈说那时候我竟然说了一句:「妈妈、你说我们的日子怎么那么苦啊!」我这句话我妈后来家庭聚会里常常提起、说的时候脸上充满着笑容、可能是觉得自己小儿子怎么那么聪明那么懂事。但当时说出那句话的我、完全没有想过她当时双脚都泡在紫红色的污水里走了多久。坐在童车上的我的鞋子的体面干净、是靠她给我的。


八十年代国营企业的夏季、是有光明牌冰砖发给员工当作福利的夏季。我家有一个蓝色保温瓶、那时候我妈下班后会挥汗如雨地拎着它回来、里面装着只融化了一点点的两块冰砖。我能够体面地吃到冰砖、是靠她挥汗如雨地赶回家换来的。这只蓝色保温瓶、我妈一直保存到今天。在最后的日子里、我爸烧的黑鱼汤就灌进去、放在她的病床边。将来我也会继续保存下去。


这一切的片段场景、这几天都在我心头反复轮播、从早到晚。我妈妈用自己最大的努力、苦苦撑起了我哥和我的体面、让童年、儿时乃至学生时代的我家的生活在我们两人看来感觉不到窘迫、轻松很多、舒服太多、充满了希望。就是这样消耗她自己所换来的体面、让我们之后生活境遇的显著改善成为了可能。直到最后、她似乎还挑了这么一个癌、让病程极度缩短、让一切昂贵的医疗手段的考虑都没有机会。如此匆忙的人生告别、好像生怕给我们添任何麻烦一样。


不仅仅是对我哥俩、对这个家。在家族里、虽然她并非长女、却在好几个亲姐妹当中自然而然地担负起了大姐的角色。她和外公外婆一开始就住得最近。


1984年陪伴送走了外公、1987年开始我们全家就一直和外婆住在一起。1993年的整整大半年、她始终在晚期胃癌的外婆身边、一直到秋天送走她。外婆外公都离世之后、很多家族就失去了聚会的主心骨、从此涣散各奔东西、但我妈之后就好像化身成为了外婆、忙里忙外、让家族逢年过节的聚会得以一直延续到2018年、每一次都是满桌的宁波菜、满满的幸福感、和让我去微博晒幸福的材料。她的忙里忙外、让我们家族得到了温馨融洽的体面。


这一切体面的代价、是长期的极度自我需求压抑、内化到本能里的节省和劳碌、以及担忧焦虑。但即便如此、她依然留存着对自己的体面、在几乎不用花钱的微妙细节里追求她那么一丁点、一丁点的优雅、从不放弃:那几本书的阅读、那几套款式固定却透露着个性的服装、帽子和皮鞋。即便是我们自己的家庭聚会里、也一样在乎——毕竟、面子撑给别人、体面留给自己。


最病故前的最后一段日子、她坚持只要最少最亲近的人去看望。她不想把自己欠佳的仪容示人、那在她看来不仅难受了自己、其实也尴尬勉强了关系并不亲近的他人、何必。妈妈、我非常赞成你的想法。


所以、这次就让我哥我爸和我以及大家、来体面地送走你。无论你泉下是否有知。我们会以我们对你的审美与体验的理解——抛开所有传统里煽情、做作的文字、缺乏美感甚至丑陋的视觉与听觉元素、用你喜欢的文案、颜色和图形、装扮成你自己的告别会、给到你我们所能做到的体面。



还有、就是给到老头子更多更周到的亲情确认、让他把你那份生命也一起活下去。


一生遭遇两次癌症、却顽强撑起了这个家的体面。谢谢妈妈、谢谢。短短16天、我失去了你。你就让我把这13000字送给你、当做我自己的解脱。我知道我又任性不懂事了、但你就让我再撒一次娇吧^_^。


你的奔奔、小棺材。


完。

2018713日夜。


【写在后面】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篇文章主要是为了释怀、解脱自己、行文上极力避免情感堆砌、因为客观上对我而言这是创伤、对公众而言不过是一个案例。故我在文中穿插了一些医学内容的分享、是因为我想通过我亲历的至亲亡故、来提升关于胰腺癌等恶性肿瘤的意识。40年来胰腺癌的治疗几乎没有实质进展、目前也没有筛查手段、但多了解一些总会让人遇到情况的时候更多几分坦然、或者在周边支持和关怀上更少走一些弯路。毕竟、人生是叵测的、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抽不到坏签。母亲的死、会激励我未来更多分享一些这方面的公益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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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欲养而亲不在,人生总是充满了遗憾,好好珍惜自己身边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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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08: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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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人 ,愿老人家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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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23:3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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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节哀!看到你写的文字,我也好难过。抱抱你!我是乳腺癌患者,85年,比你小5岁,现在化疗中。我的儿子才5岁,我儿子一直以为我患感冒,他会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妈妈,我好爱你,舍不得和你分开!看到你的文字,想到我的父母和儿子,我的心好痛!我一定要打败小怪兽,再过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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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20:3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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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里行间的真情流露,也让我明白了珍惜父母尚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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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14:1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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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感动,流着泪看完的,想起来了我妈妈,妈妈已经去世8年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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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17:3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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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心疼!一时间五味杂成!泪如雨下!我也是生病了不敢回去看妈妈!我那心思细腻的妈妈肯定会看出来!可是我真想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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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18:2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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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很长,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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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15:0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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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22: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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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哀!很感人!只有失去了才会明白父母的爱多么深沉,而自己给予父母的不及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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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22:1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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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泪看完,我生病后我的老母亲临终也不知我的病。人总有一天要走这条路的,愿老人家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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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19:3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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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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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16: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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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好痛,我妈才47岁不到,医生告诉我还有10个月,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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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16:5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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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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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07:5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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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我外婆 外婆也是胰腺癌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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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16: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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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的坚强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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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10:5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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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20: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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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 我妈妈是近期查出来的乳腺癌 这篇帖子看得我心痛 但我坚定地相信我妈一定会没事的 会度过难关的… 也希望作者节哀 阿姨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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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20: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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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实感,老人家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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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20: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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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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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11: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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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16:2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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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母亲,愿她老人家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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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22:5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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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医院遇到了两个病人都是第二次遭遇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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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11: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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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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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16:3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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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23: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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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哭边看,忍都忍不住的难受。想着母亲都是伟大无私,想着自己37就癌了,深切体会到世事无常的无奈……啊!我好想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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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20:3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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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着泪看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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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23:5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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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母亲因为交通意外离世,那面我三十。2012年78岁的父亲肺癌,2017年二月三姐甲状腺癌,四月84岁的父亲大腿骨骨折住院一月,五月我确诊乳腺癌~~~癌症还是有家族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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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08:3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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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流泪,人生短暂,所有美好都是平凡无奇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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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00: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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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6 20:4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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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心里真是痛,我们基本同龄,父母必得陪伴,否则只能无尽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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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7 00:5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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