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共赏，今夜台风至，子弹飞不飞

今夜台风至，子弹飞不飞

1

2011年1月，嘟6岁。

娘俩一起涮火锅，一不小心各掉了一根筷子在脚下。嘟低头寻找半天，然后“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这两根筷子说，你也掉了，我也掉了，不如我们结婚吧。

好多年后，有几个人在一座癌症康复营里相遇，相谈甚欢：嗯，你也病了，我也病了，不如我们在一起吧，一起活到九十九。

我把这个，叫做“抱团取暖”。

三根“筷子”经常去寻欢。

2

2017年5月，我、一一、如丽和大部队一起去藏区旅游，因为是佛教文化主题游，吃了不少天的素。来到成都时，大街小巷飘荡着火锅的麻辣味儿，实在是忍无可忍不能再忍，三个人跑到文殊院街的小龙坎去吃火锅，煮牛肉，喝啤酒。

那叫一个豪爽痛快。

在异乡人声鼎沸的小店，两个初愈癌患、一个寺院义工，吃着肉喝着酒舔着辣，油烟四起、双颊绯红。

结果当然是迟到了。

等我们赶到文殊院，大部队几已参观完毕，人影都不见。但我们不想放弃，四处寻找，因为文殊院里藏着太多宝贝。

三个双颊通红、面带羞愧的中年女人竟然感动了师父，他把我们从宸经阁的后门放了进去，进了仰风堂，礼拜了寻常时候见不到的“空林二圣”：一个是上世纪从印度请回来的释迦牟尼佛骨舍利，一个是唐玄奘的头骨舍利。在玄奘大师的头骨舍利前面，用黄布包着一个一米长的盒子，师父说，这是南怀瑾先生火化后的灵骨。

仰风堂玄关上方挂着一幅字，“空林”。这是康熙皇帝的真迹。

康熙墨宝。

此外，还有清代绍基和尚血书《华严经》，道光年间陕甘总督之女所绣的水月观音像，崇祯帝爱妃在袈裟上绣出的248座佛像……除了不在院里的，空林八观几已见全。

破山、丈雪、竹禅、刘墉、郑板桥、张大千的墨宝也都收藏在方丈室的隔壁，师父领着我们慢慢走过，悉心指点。

我们所见的，竟是比大部队还多，所听到的讲解，也更是详尽。

因着惭愧心，我们亦步亦趋听听看看分外用心，以至于一年过后，我仍能描画出这些细节，心中仍能感受到佛骨舍利周围那些金色琉璃灯盏散发出来的光亮。这光亮，仿佛就藏在身体的中心，一圈一圈，向外荡漾。

在这之后，我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偶尔打破禁忌，也会因为疏漏做坏一些事情，但我总想起文殊院内外火锅啤酒之祸所带来的殊胜的缘分。以我过往的脾气，偏爱自责，会把许多的坏事和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自此之后，竟泰然许多。我想，该你见到的你总会见到，不该你见的强求不来。有时疏漏和错过就是恰到好处的机缘，只是我们的智慧无法参透而已。

世事无绝对，生眼和死境谁能知道界限在哪里？

塞翁都知，祸福难定。我们也可以尝试着，由寻常人的价值观和思维框架中跳脱出来，重新看待自己的生老病死贫穷情爱之苦。

不要以为，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幸运就是幸运，倒霉就是倒霉。

焉知非福。

文殊茶园内敲着羽磬的姑娘。羽磬的声音极美。

那天下午就留在文殊院的茶园里喝茶。

有只小兔子，一直趴在一一脚边。这家伙说，你放心，我吃过兔头了，不会再吃了。小兔子就很安心，一动不动睡了许久。但她忽然又说起，可以去试试兔丁。小兔子噌就躲一边，以飞快的速度消失不见。

被一一“恐吓”的小兔子。

3

2018年9月，台风要来。

我们三个自成都文殊院一游后，一直对那顿火锅念念不忘。从去年年尾约到今年年头，又从年头约到年中，竟然凑不成一桌。终于在台风季，下决心建了个吃货小群，一定要把火锅吃成。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走四方!

麻匪，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

你们想想，你带着老婆出了城，吃着火锅还唱着歌，突然就被麻匪劫啦！！

所以，没有麻匪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姜文设计的这段台词我背得挺溜，所以就把这火锅群起名为“让子弹飞”。而麻匪，自然就是癌细胞，“麻匪，任何时候都要剿”，“没有麻匪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嗯，强词夺理，吃火锅和剿“麻匪”有几毛钱关系。

“今夜台风至，子弹飞不飞？”

那两人回答：“飞！”

于是热气腾腾的场景再度上演，啤酒起开！辣油撩得我声声喷嚏。

如丽是东北人，豪爽、正直、热情、火爆。

虽然相熟，但她的故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她本来不是寺院里的义工，是个卖服装的生意人。大佛寺开办癌症康复营，第一期，她陪着朋友来，照顾她，深受感动，自此发心要为这些癌患一直服务下去。二期，三期，四期……九期，每一期，她都当义工，照顾好所有学员的吃喝拉撒。

大家叫她“如丽妈妈”。

几杯酒下肚，如丽打开了话匣子：

从第一期到第九期，我看太多了，你们这些人啊，太较真，容易生病。

我反驳：这世上哪个人不较真，只不过每个人较真的对象不同罢了。

她想想，点点头：也是。

如丽的意思我知道。每个人应该返回自身去找原因找问题，你善良你真诚你尽责你聪慧你欢乐开朗你注重养生你就不该得癌症？屁话。

生病不是惩罚，健康不是奖赏。

正如活着不是荣耀，死亡不是耻辱。

这些生存的状态没有定义。

弘一法师临去之前，交待侍者：“入龛时......不必穿好衣服，只穿旧短裤......将常用之小碗四个带去，填龛四角，盛满水，以免蚂蚁嗅味走上，致焚化时损害蚂蚁生命，应须谨慎！”

他是把蚂蚁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肉身重要。

他是将自己看到最低，将日子过到极简。

这种人，是生命的觉者。

我们不是，道阻且长。

我们顶多背一背张爱玲的句子，感慨“人生是一件华丽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然后摇头叹息。

然而可以选择的，可以选择停下来，脱下那袭华美沉重的长袍，走进森林溪谷。

你想不到要停，习惯成自然地奋勇前行。疾病让你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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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火锅唱着歌，这是个痛快的夜晚。

在挂满红灯笼的火锅店里，热气一直在往上飘往上飘，我打着喷嚏仰着头，看得痴了。

外面月朗星稀，台风尚在很远的地方。

就在这人声鼎沸然而又万籁俱寂的地方，我突然想起《倚天屠龙记》里的一段话来：

 便在这万籁俱寂的一刹那间，张无忌突然间记起了九阳真经中的几句话：“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他在幽谷中诵读这几句经文之时，始终不明其中之理，这时候猛地里想起，以灭绝师太之强横狠恶，自己决非其敌，照着九阳真经中要义，似乎不论敌人如何强猛、如何凶恶，尽可当他是清风拂山，明月映江，虽能加于我身，却不能有丝毫损伤。然则如何方能不损我身？经文下面说道：“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

“麻匪”，一定要剿吗？

清风拂山冈，明月照大江。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