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丹凤朝阳之5

5，恩人

老太太终于出了屋。她先呷了一口茶，再扫了一下众人的脸：“你们想让我说什么？”

是啊，让老太太自己提条件？那也太露骨了吧？

还是大姐会说话：“我们都是您的亲儿女，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是啊。”“就是。”大家一片应和声。

“我是说你们爱听的呢？我还是说你们不爱听的呢？”

“您说什么我们都爱听。”

“我是捧你们的臭脚呢？还是揭你们的秃疮痂巴呢？”

大哥听出了弦外之音：“我这几年回家的时间不算多，聆听您教导的机会就比较少。您想批评就批评，您骂我几句也没问题。反正我会听你的话，只要您说了我就改。”

“听听，你们都听听，要不你们谁都不如他呢，他就是狗掀门帘，功夫全长在了嘴上。他说他回家的时间不算多。你自己说，你一年回家有几次，每次在家里呆了有多一会。一年加起来有几钟头，几个钟头才算多？”

傻了，都傻了。哥几个谁也没有想到，老妈拿大哥开了刀。

“你不说不是？你是不敢说呀，还是等着别人替你说呢？”

寂静。寂静得有点可怕。

老太太用目光扫了一圈，没有一位敢与老太太对视的。或是低下了头，或是眼看着天。他们心里都明白，照顾这个家的，除了玉凤，没别人。

“好，我说。”看着火候已经成熟，老太太这才开了口：“先说远的，你们都是十几岁的时候就去了外地，玉凤是一直跟着我。我问你们，家里的大事小事那件不是她盯着？咱不说她挣了工资全交家，直到结婚也留没一毛钱的私房钱。今天就说她做的那些事。说你，”

老太太看了一眼老大，“你办返城的手续全是她给你跑的吧？你带着媳妇回了家，玉凤给你腾窝就住上了集体宿舍。天天下班回家帮我干活，晚上再回去睡个觉。说你，”

老太太又看了一眼大姐，“你有了工资我也不要你的，心疼你在北大荒里受着苦，可你主动给家里做过什么事吗？就是回来探亲的那么几天，你也是两手支着等饭吃。还有你，”

老太太把目光停在了二哥身上，“为了支持你搞对象，玉凤偷着给了你多少钱？那都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最后我也说说我，”

老太太一下眼含着泪，“我只想着她留在了北京没受那平地里抠饼吃的苦，她病了以后我才想明白。真把这些旧事往天平上一撂，她受的苦可比你们三人加起来的还要多。”

无语，真的无语。老妈说的只是摘要，若说详情，我们谁都受过她的帮助，可我们谁都没在意。今天若不是老妈这样提醒，我们甚至把年轻时的受惠都忘记了。

老太太擦了擦眼：“再说你们年轻的时候。你们生了孩子就送到我这里来，哪个孩子不是我看大的？你爸爸上班工作累，我一个人看得过来吗？为了不让一个孩子磕着碰着，我吃不上饭是经常事。饭可以晚吃，活呢？给孩子洗洗涮涮，给家里收拾屋子，给你爸爸洗工作服，给我做出第二天的干粮，这还不都是玉凤一个干的？休息日了，你们抱着孩子去逛公园，玉凤还得给一家子准备一大堆的饭。吃饱了抹嘴你们就走，收拾洗刷的全是她。一次可以，变成了常事呢？手心手背，你们得掉过个儿来替她想。我不说你们躲着闪着，但你们的心里得明白。你们说，这么多年她为这个家里干了多少活？”

老太太瞄了大伙一眼，没看见一个抬着头的。

“现在我要说近几年，你爸爸瘫在床上不能自理，我一个人能顾得过来吗？天天玉凤就到这儿来，跟上班一样准时准点的。上班可是上班，可没人给她发工资，她还自掏腰包给家里买东西。你们会说，你们也买东西了。我问问，你们买的那些东西能当饭吃吗？天天吃的粮食青菜还不都是她买来的？你们还会说，她内退了，正好有空。凭良心说，你们都比她的岁数大，你们之间就没有一个退休的吗？再说了，就算你们还上着班，周末两天你们就都没工夫？这不是得了便宜再卖乖吗？你们会有话说，我们也常过来看看老家儿，可你们只是拿眼睛看，你们谁给你爸爸喂过饭？谁给他洗过澡？谁给他换过屎尿裤子？谁给他拆洗被子做褥子？再说这次装修，你们谁说了一句接我去住住？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们嘴上都说了，可有一个动真格的吗？”

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玉凤得了癌，癌呀！我不敢说那是不治之症。我怕当妈的说了这话咒了她。你们说，咱们家从来就没这遗传，为什么单单她得了癌？你们说呀！说不出来了吧？我说，我替你们说。她是累的，是为咱们大伙累出来的。我的玉凤啊……我那受了一辈子苦累的玉凤啊……我那受了委屈也不说话的老闺女呀……你让我……”

老妈先是落泪，接着就是哽咽，说到最后，简直就是嚎啕。

老谢坐在角落里，他想抽支烟，刚叼在嘴里就听见了老太太在哭。氛围不对。他把烟卷捏在指间，低着头慢慢地嗅烟味。

大嫂去给老太太拍背，二嫂取来了洗脸水，大姐给妈妈擦着脸，哥俩站在一边低着头。

老太太平和下来：“玉凤是咱们家的恩人，咱们可都得知恩图报啊！怎么对待玉凤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呢？我现在还不想去住养老院。有我在，我就能把你们给聚拢在一块堆儿。谁有了好事，让大伙都跟着他高兴一阵子，谁有个病啊灾的，我也能催着看着你们相互之间照应着点。遗产呢？钱，你爸爸都花完了，剩下的就是这套房。你们谁想要就言语一声。”说完这话，老太太端起杯子要喝口水。

半杯水下去了，还是没一个说话的。老太太用眼神挨着个的征求意见，儿女们一个一个的不言声。

“嗯？都摇头？那就由我说。我知道法律上有规矩，你们四个可以平分。可法律上不是还有规矩吗？谁照顾得老人多，谁就可以多得点。如果依我的意思，这房子将来就给玉凤。一来，房子是住不是卖的，你们都有两三套的，就她只有现在住着的这一小套。二来，她这治病要用大钱。我知道，小钱她不会用你们的，大钱呢？你们帮她也帮不过来。这房子可以卖个两三百万，到时候给大伙都减压力。三呢，我现在就是这么一说，我活着一天我就住在这。遗产那是我死后的事，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就怕将来你们谁又出点幺蛾子。”

“怎么会呢？我们跟您都一样，轻财重义都成了家风。”

“妈的心里最有数，妈的决定最公道。”

“妈，您怎么说就怎么好。”

“我们全听妈说的。”

“既然你们都没意见了，那我就回屋先歇一会。你们谁去做饭吧，吃炸酱面，冰箱里面去找，肉末黄酱和面条我都预备了，面码的材料都在厨房里。小谢，你，跟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