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找妈妈唠唠嗑

       除了身体不舒服，心情也好像欠费了。每天只是默默打理露台的花花草草，对其它事情和话题都提不起兴致，焉焉的，如霜打的茄子。

       我想我应该是有点抑郁了，也许是复查结果的不完美，终究不可能风过无痕、叶落无声，总是在某个不经意间悄悄潜入心头，带着隐隐的担忧；也许是那晚的恶梦中，被不作不死的婆婆追杀了一整晚，那种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助、绝望、恐惧在第二天依然深深地包围着我，抽走了我每一根骨头深处的每一丝力气；也许是连对方父母都还没见过的大姑娘，突然必须奉子成婚，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做到周全……

       但我知道，我必须自救，立即、马上！我不能让自己在这种沉闷压抑的低气压中滞留太久，那样会伤身的，尤其是我们这样的癌症患者。

       突然就想回家，同妈妈唠唠嗑。我拒绝了老公的要求同行，丢下了不离左右的小尾巴儿子，不顾天正下着大雨，开着车一把扎进了雨中，迫切且坚定。

       我们这有句俗话：六十岁还是要个娘。我妈是一个浑身充满着正能量的人，一路走来，于柴米油盐的琐碎岁月里，无声地感染着我。我妈承受了十三岁时失母的痛，扛起了长姐如母，自己尚且年幼却必须带大四个弟弟的艰辛，接受了嫁入一个家徒无壁，靠乞讨为生的婆家的命运，好不容易白手起家、招工进厂、儿女长大、日子刚刚好转，却又迎来企业破产夫妻双双成为下岗工人，五十几岁还在建筑工地挑砖和灰，挣着生活费和儿女的学费……母亲的生活是一部苦难史，在那样一个连饭都没有吃的“苦日子”年代，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熬过了那段苦中加苦的漫长岁月，因为在妈妈跟我的闲谈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云淡风轻，她所受过的苦难仿佛只是一场场毛毛细雨，根本浇不湿心灵。如今，我会经常听到妈妈说日子真的好过了，一定要好好活着。朴实的她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眼睛里满是热爱生活的光芒，让我倍感温暖。

       回到家，妈妈已经杀好了土鸡炖在锅里。还乐颠颠地带我去看她新买来的两只猪二兄，要我在它们吃食的时候拍下来，说是太可爱了。父母都是闲不住的人，几年前，弟在我住的城市里买了房，接父母过来带孙子读书，可不到一年，他们还是举家迁去了广州，父母便做了一段时间晨起公园打打太极，午后阳台晒晒太阳的城里人，可不久还是执意回了老家，种菜、养鸡、养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吃完中饭，与妈妈一起去田间摘豌豆。天还在下着毛毛细雨，七十岁的妈妈挑着一担鸡肥走在前面，我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到了地头，妈妈怕我鞋子弄脏，从来不让我下去。所以每次都是她在田里劳作，我在埂上拍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家常。

       摘完豌豆回家，妈妈说给我做的布鞋还没完工，要在我回去之前赶出来，这时候我们母女俩才坐下来得以安静地唠唠嗑。当然我所做的恶梦和复查的不完美是不会跟妈妈说的，免得她担心。我一直记得五年前，我剖出孩子，打完第一次化疗，亲自去父母家，残忍地揭穿自己连日来的谎言，告诉他们我得了癌症，那一霎那，凝固的空气里就只剩下母亲的哭泣和父亲的哽咽，那漫延开来的悲伤是我永难忘怀的感动。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徒增他们的伤悲的。能跟妈妈说说话，足矣。在她温暖的声音里，心头所有的阴霾都会散去，我又可打起精神，放下执念，欣然起程。

       天已快黑，雨越下越大。装下父母给我的左一袋右一袋土货，回家。雨刮器打到最快，前面烟雾蒙蒙，我心中却已是朗朗晴空。再见，所有的忧虑、所有的恶梦、所有的低迷。雨会停，天会晴，明天又会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