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心病并不可怕;我的支架日志
在这之前,我对于冠心病一无所知,因为我是当地有名的超级体育爱好者和“运动铁人”,打死也不相信冠心病会找到自己头上。但在超强运动的同时,我有着多年的不良习惯:工作上过度熬夜、透支,生活上暴饮暴食,导致了从30岁开始,我的血压、血脂就一直居高不下。终于,在2009年6月19日,险些魂断长白山。
那次,和十几名同事到东北考察。在吉林白山,结束了公务活动,主人安排我们游览天池。驱车进了长白山,就走进了雄浑和博大。原始森林、火山熔岩林、高山大花园、大峡谷、云雾、冰雪气势恢宏,景色秀丽,让人切身感受到“千年积雪万年松,直上人间第一峰”的关东第一山的魅力。 抚松公路段的朋友告诉我们,要想看到天池,首先要过第一关:攀上1200个台阶,大约相当于爬上60层高的摩天大楼。举目望去,这条由人工砌成、蜿蜒在险峻山体上的幽径,很快消失在茫茫雾霭中。当然,仅仅登上去是不够的,关键还要看老天的脸色。8月份,好天气的概率要大一些,而现在,可能性就低得多。这位朋友认识的一个韩国人,来过八次,竟一次也没见到天池的庐山真面目。但不管怎样,既然来了,总要试一试。看不到没关系,至少可以站在天池边上,在脑海中想象一下。 朋友刚刚讲完注意事项和集合时间,大家就争先恐后地迈开了脚步。若在往常,我肯定会当仁不让地冲在第一,展示一下自己运动铁人的强大实力。但今天不行,我隐隐感到,自己身上潜藏着不容忽视的安全隐患,确切地讲,八成是心脏出了问题。 近十年的体检报告显示,我的血检指标大都偏高,特别是血脂、血压越来越高,时常感到精力、体力大不如前。2008年2月的一天,在头晚醉酒后,第二天上午在办公室感到心慌头晕,竟坐急救车住进医院。超声报告怀疑心脏下壁可能有点儿小问题,建议进一步做冠脉造影检查,可自己心存顾忌,一直拖着不敢做。因此,面对天池的巨大诱惑,考虑自己的身体隐患,究竟登与不登,很是做了一番纠结。最后,我还是把妻子的嘱托丢在脑后,决定既来之,则登之;但同时提醒自己量力而行,走在最后,随时根据身体情况,决定下一步动作。 登山的人真是不少。这不,又一个十几人的队伍超越而去,是一群韩国人,他们身材消瘦,穿着整齐而醒目的冲锋衣,很是吸引眼球。望着他们快速移动的背影,我不由朝自己凸起的肚子狠狠捶了两拳。 一路上雨雾蒙蒙,寒气袭人,让本来没有登山计划的我们显得有些薄衣单衫。我小心翼翼地走稳每一步,计算着剩下的距离。在第300和第500台阶处,各遇见一位下撤的同事,他们只穿一件衬衣,八成是半路冻了回来。到了第800台阶,又遇见一位—他是登顶之后下撤的。他告诉我,上面很冷,雾气太大,什么也看不见,劝我还是回去的好。我犹豫了一下,迅速评估了身体状况,决定继续攀登。陆续碰见更多返回的同事,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要在过去,冲在最前面的肯定非我莫属啊!过了第1100台阶,看见老梁慢慢往回走。他一见我就急急地说:“今天你是怎么了,这么沉得住气,我一直在上面等你呢!走,陪你上去照张相。”说完扭头往回就走。老梁祖籍水泊梁山,山大(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写得一手好字,我们曾在一个办公室,自然甚是投缘。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我顿时生出一阵感动。 眼见最后一个台阶变成了宽阔的台面,我知道终于结束了艰难的攀登。老梁往前一指:“看,天池!”我定睛一看,除了茫茫雾霭,哪有一点儿天池的影子?但我知道,老梁并非玩笑,他相信我能看到,一个诗人的眼睛,有着无限的穿透力。 是的,我分明看见了天池: 这海拔2150米、载入火山湖吉尼斯之最的中朝界湖,犹如一块瑰丽的碧玉,镶嵌在群峰之中。在她的四周,奇峰林立,云雾弥漫,仙气浩渺。此刻,她像一个羞涩的少女,静静地偎依在大山坚实的胸膛。迷蒙的面纱下,她秀丽姣好的面容若隐若现,清澈美丽的双眸诉说着花蕊的心事。她眨一下眼,就抖落睫毛——青松上的星星;而她腰间长长的玉带——松花江,正随风曳动。我向着天池的方向,发出三声长长的呼啸——留下一个远方来客心灵深处无限的倾诉。 从天池下来,又去了大峡谷,那些奇峰、怪石、幽谷、秀水、古树、珍草,那些博大雄浑和原始洪荒,深深地震撼了我。 然而,危险正步步逼近。坐车下山途中,忽然感到心跳得很快,慌得厉害,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像浓雾一样紧紧包围了我。很想向身旁的同事们求援,可意识到那只能是徒劳,在这偏远的深山老林,一切努力都将化作泡影;想给妻子打电话,从她温柔的声音里感受些许安慰,却又不忍把这远在千里之外的惊恐传递给她。唉,听天由命吧!我很快想到了死亡,想到了后事。对于老人,除了愧疚和痛苦,我没有什么留给他们;对于妻儿,除了深深的爱和自责,我一无所有;对于工作,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少了谁地球照样转。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让自己保持镇静,一面做着最坏的打算,一面努力安慰自己:一个诗人陨落长白山,应当是不错的结局,尽管有点凄美。所幸症状在20分钟后自然消失,看来长白山并不想以这种方式接纳我。 但这一惊,促使我做出了一个现在看来非常明智的决定,于10天后主动住进了三○一心内科病房。我这次是铁了心要做冠脉造影,查它个水落石出。
所谓冠脉造影,就是穿刺手臂的桡动脉或大腿股动脉,将一根特制的导管送到心脏冠状动脉口,注入造影剂,在X光显影下,观察并判断冠状动脉是否病变,根据病变程度,决定是否进行包括支架手术在内的介入治疗。冠脉造影在局部麻醉下进行,由于血管和心脏内没有感觉神经,病人在手术过程中基本没有不适感觉。冠脉造影是诊断冠心病的金标准,具有集诊断和治疗于一体的优势。
说白了,冠脉造影其实就是一种微创检查,没啥大不了的。那为何一直不敢做呢?查病的方式有多种,化验、拍片、超声、核磁共振等,其中最痛苦的可能要算胃镜了。但对于胃镜,患者的恐惧主要是肉体上的,对于造影,却要承受心理的巨大压力,毕竟心脏太重要了,万一有点闪失,结果将是致命的。我就听说某地方医院,多年前在给一位病人做造影时,由于医生过度紧张,不慎将患者动脉刺穿,闹出人命。不仅是我,周边的一些熟人,大都对造影心怀恐惧,不到万不得已,最多只做个强化CT而已。
造影定在2009年7月1日进行。上午10点多,我正在病房里心神不定,进来个穿绿大褂的——手术室的人来了。那时候,三○一的新内科大楼刚刚开工,旧楼这边床位特紧,重症监护室的一间病房里一下挤了我们六个人。绿大褂敞开嗓门逐一核对身份,像对死囚押赴刑场前最后的验明正身,然后领我们去往一楼的手术室。同去的还有位河南病友,姓梁,搞房地产的,看样子比我大不了几岁,也是一脸的忐忑。
先是在手术室外一个狭小的房间里等。那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年纪比我们大得多。大家互不认识,只是礼节性点点头,就都不再说话。等待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低垂着头,胡思乱想一些心事,偶尔也抬起不安的眼光,在房间里飘忽不定地游移。白的有些阴冷的墙上,有一个老式挂钟,它的秒针一下一下孤单地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而我们的生命,就在这咔、咔的响声里,头也不回地朝着终点奔跑。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轮到我的时候,已经下午快两点了。真的是“站着进去,躺着出来”。此刻,面色苍白的梁大哥正躺在担架车上,被绿大褂从手术室推出来。
“做了一个。”他努力朝我挥挥手,挤出半脸笑容。
我知道该我了,心情愈加不安。
手术室大概20平方米,整洁有序地摆放着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各式医疗器械,隐隐散发着慑人的威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进手术室,过去三次鼻骨骨折,都是在门诊做的,手术室只在影视剧里见过。
几个绿大褂有序地忙碌着。其中一个走过来,让我攥紧右拳,然后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后来我知道,他就是今天的主刀——郭军主任,一个看上去30多岁,干练、英俊的年轻军医。我机械地做着动作,清楚地意识到,在这里,我犹如一条案板上的鱼,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只能听天由命。
此时,郭主任正用一块大大的药棉,把我的右臂肘部以下,一遍一遍地消毒。他的助手则用一块挡板,阻住我恐惧的视线。我知道就要开始了,关乎我命运前途的时刻,就要到来了。右腕部感到了微微的刺痛和肿胀——我的右侧桡动脉已被刺穿,一根特殊的管子正像一条蛇,缓缓向心脏爬来。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我紧张地等待着命运的判决。
人的心脏里有四根大血管,左主干最粗,就像大树的树干;此外还有前降支、回旋支和右冠,好比三根大分支,其中任何一支发生梗塞,都可能是致命的。造影结果与我冥冥中的预感是那样吻合:左主干没问题,前降支基本完好,右冠的中段和远端则有80%以上的狭窄,而最为严重的回旋支,中段狭窄达到99%,近乎黄河断流。好险哪!在征求了妻子和我的意见后,郭主任将三枚金属支架送进我岌岌可危的心脏,奋力撑开那些可恶的斑块。
手术期间,我注意到旁边橱窗里有位精干的中年女军医,不时通过电子屏与这边对话。后来见到手术单上签有三人的名字:陈韵岱、郭军、任学文。回家后我把手术光盘拿给当地的专家看,他说手术做得非常漂亮,处理得非常完美,问是谁做的。我说出三人的名字,专家连说怪不得,怪不得。我才知道了陈韵岱——那位精干的女军医,原来是三○一心内科主任、著名心血管专家;郭军主任的手术也十分了得,非常精细,且医风医德极好。
现在想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命运女神再一次眷顾了我:若不是及早发现,成功治疗,我很可能早已命悬一线,就不会有后来这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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