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80岁癌症老人的心理辅导

这是我09年春节过后上班接待的最特殊的一个来访者，虽然在咨询工作中每天都接待形形色色的来访者，但这位来访者还是让我很记忆深刻，内心对她充满感激。她的特殊不但是对于来访者而言，同时对于我这个咨询师来说也是一个及其不同寻常的过程。这是一位80岁高龄的肺癌病人，说她特殊是因为她是我从事心理工作这么多年来接待的年龄最大的一位来访者，而且是还是一位癌症病人，这两条就足以让我感觉到她与我平时接待的来访者有很大的不同。而对于我来说，她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她是我独立接待的第一例癌症病人的心理辅导个案（曾经实习时候在老师的指导下接待过癌症病人的咨询），同时还是一位80岁的高龄患者。
在接诊个案的前一天，来访者的家属就先与我通过电话之后来到我的咨询中心，当时他们走进我的咨询中心时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浩浩荡荡来了六个大人。在坐下来交流之后，我才得知老人有五个儿女，其中老大是男孩，老二，老三，老四分别是女儿，老五是儿子，而今天来到我诊室的分别是老人的大儿子，二女、四女儿和四女婿，还有最小的儿子和媳妇。这可个真是一个大的家族，当时我内心并没有紧张的感觉，更多的是一份清醒和理性，让我身体和感觉可以很快速流畅的工作。我先要详细了解家属的心愿和期望，对于我们中国的病人来说，往往家属是有更重要的决定权利，尤其对与一个绝症患者的家属就更为重要了，虽然我很清楚的明白在医患条例上有很清晰的写明病人有第一权利来了解自己的病情和决定自己的治疗相关事宜，（甚至在做手术时病人理应是自己签字的第一权利人，而在医院看病几乎都是由家属来签字，如家属不签字，医院就不给做手术等等这种现象我想每个经历看病的人都会有深刻的体会），为什么要说到关于医患关系呢，其实这点在我们心理治疗中同样是非常重要的，我深刻地理解到如果一名心理医生，不能很好的了解医患中的微妙关系，并且与家属建立很好的协作关系，对我们开展工作往往就会有很大的影响，这一点还会直接影响到我们咨询师确定自己的咨询服务对象是谁。当我问及家属他们的咨询愿望时，是由大儿子来回答我的，他跟我说起孩子们都很孝敬老人，母亲原来是一名老师，从教多年，很开明，能接纳新事物，所以母亲也认可心理咨询。老人现在并不知道她自己得的是肺癌，孩子们为了不让老人但心，只告诉她得的是普通肺炎，老人已经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他们急着来找咨询师
求助是因为医生给了他们最后的通知，要给老人做肺部“切片”检查，反之就无法再给老人进行治疗，而孩子们考虑到要不要给老人做“切片”检查而忧虑，他们担心的背后是因为害怕做“切片”检查会引起老人的怀疑，担心老人会了解到自己的真实病情而对老人不利。并且老人自己也因内心恐惧而拒绝做这项“切片”检查。老人这几天都彻夜无法入睡，很担心恐惧自己得了难以治疗的病，并且疑心很重，控制不住的想自己的病情会如何，没有食欲，吃不下饭，还出现呕吐等情况。在我脑海里更清晰的明白了家属的愿望和他们的意图，家属是希望我帮助他们了解老人心理在想些什么，并且给老人消除疑虑，消除对病的紧张，让老人能吃好睡好，心情愉快。我心想，家属的愿望是多么美好和让人感动，只是很遗憾他们对病人以及对自己母亲内心想法太缺乏解了，家属以为这样就是老人最需要的关怀，但我却并不这么认为，我假设病人需要的是对自己病情的了解，对自己生命有掌控的感觉，她才能获得心理的安全和踏实，她才能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并且处理好面对死亡的恐惧感（我的这个假设在后来与老人的咨询中得到了应证）。我也很清楚的知道到癌症患者的心理变化特点，她通常要经历一个否认心理阶段，当病人知道自己的病情并得知生命无法挽回时，都会感到震惊和否认；还有恐惧心理，病人一旦知道自己患癌症后便不寒而栗，显出恐惧感；以及愤怒心理，随着病情逐渐加重，特别是经过多次治疗病情得不到控制时，病人会因即将失去生命而愤怒；接下来是求生心理，病人逐渐接受患病事实，不再怨天尤人，为了延长生命希望得到医务人员的及时治疗和护理，幻想起死回生；病人还会经历抑郁心理，部分病人时常感到生存无望，前景一片暗淡，沉闷抑郁，甚至对周围的一切采取冷淡的态度；最后是认可心理，病人已能够接受死亡这一事实，显得很宁静。另外病人不愿增加家庭和社会的负担，希望早日结束生命。而老人的此刻的心理阶段还处在对疾病的恐惧担忧阶段，她并不确定自己得了什么病，只是觉得病很严重，为此疑惑担忧、害怕。在给癌症患者做心理辅导，心理咨询师要能够很清楚了解到病人目前所处在什么样的心理阶段，针对病人的不同心理阶段有针对性的开展心理辅导至关重要。
在了解清楚了家属的愿望后，我同意接诊这个来访者，于是我跟家属协商怎样进行咨询的相关事宜，并且把我的想法和愿望与家属做了进一步的交流。一、我希望是来访者本人愿意接受心理辅导；二、作为心理咨询师我个人的想法和期望是能够把真实病情及早告诉患者本人；三、在我与病人会谈了解到病人具体心理状况之后，我会协助家属针对告诉病人真实病情给予相关支持，就针对由谁来说？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什么？怎么说？我会一一与家属探讨以上几点；三、我跟家属很清晰的表达我自己对接待这个个案的信心，我接受过专业的癌症病人心理辅导训练和相关实践，我也曾经有过作为癌症家属的相似经历，能深刻体会并理解癌症患者的心理以及家属的心情和愿望。家属很是认可我的建议和坦诚，并且跟我说，在来找我之前，他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对我本人以及我的相关专业背景有了很多的了解，而且很信任我能帮助他们解决目前的心理困境。我深刻的体会到我与来访者的家属建立了很好的信任和协作关系。于是约好次日傍晚六点钟由家属陪同老母亲到我中心咨询。
到了次日的下午，随着接诊时间的临近，我还是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压力与焦虑情绪，我甚至在想来访者会是怎样的一个老人？我们见面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我该有什么样的情绪反应？用什么心态来和她交流？她见到我这个和她孙女年龄相反的咨询师会是什么感觉呢……一阵门玲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来访者如约到来了，当我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老人坐在轮椅上，由她的大儿子推着进来，于是我很自然顺手扶着轮椅帮忙把老人直接推进了我的咨询室，搀扶着老人坐到舒服的沙发上，这时候我更近的接触到老人了，老人穿着干净整洁，身上有着太阳晒过衣服的味道，很是清新，这让我对老人立刻有了几份亲切想要靠近的感觉（由此可以看出老人很爱整洁，孩子们对她护理的很好）她并没有我原来想象中癌症病人的那份憔悴和病容。老人入坐后，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并且征询老人意见，“我可以称呼您‘阿婆’吗”？老人微笑着点头用四川话说“好的”。于是我问老人是四川哪的，她告诉我她是成都人，我跟老人说在四川发生地震时我在都江堰进行过心理救援工作，会听四川话，让她可以用四川老家话跟我交流。这么几寒喧之后，我感觉老人和我更亲近了，而此刻在我内心我感觉到的她就是我平日生活中一个很熟悉亲切的“阿婆”。这次陪同老人来的是他的大儿子和二女儿、小女儿还有小儿子和她的孙女。征得老人意见她愿意与我单独交流，于是我示意家属在客厅等候。在咨询室里，我把沙发挪到比平时咨询拉的更贴近来访者，很自然依着老人身边坐下，看老人坐着很吃力的样子，并且为了打消老人的紧张焦虑，于是我轻轻的握着老人的手，当我握着她的手时，老人很快紧紧握着我的手，这让我感觉到她对我的接纳和信任，同时感受到来访者内心是多么需要心理支持，多么希望有人陪伴着她，给她面对疾病恐惧的力量。于是我很关切地询问老人身体感觉怎么样，住院这么多天有没有感觉好些？（通常咨询躯体有疾病的来访者，大都先从身体状况询问，这是我们中国人很自然的一种交流方式能够很快与来访者建立关系）老人用四川话回答我说她感觉背部疼痛，还有胃也不舒服，住院二十几天了医生说还不能确诊她的病情，这让她很担忧。（其实医生早已确诊了是癌症，而是孩子们的意见没有告诉她本人）老人的这一回答，让我更加深刻感受到隐瞒真实病情给老人带来的恐惧不安，疑虑重重，和那种对未知的害怕和担心。我表示能够理解她的难过和担心，并且给她希望，让她了解现在医学很发达，治疗技术很先进，能够对她的病有帮助的。（这是给予老人心理支持，让她看到希望）我又问老人，她这次来交流希望我能给她提供什么样的帮助？老人说，孩子们都很孝顺，看到她心理不舒服，心情不好，就建议她来找心理医生聊聊，她自己也觉得是心病，心里很烦躁想的特别多，睡不好觉。我又问老人都想些什么？什么让她感到不舒服？老人回答我，她都是想这病的事情，想不通平日身体很好，怎么突然就病了，治疗了这么久也还没好，究竟这是什么病，她说心里一想这些就烦，心里像有火在烧。（老人的回答证实了我前面的假设，她更多的是对病不能确诊的担忧，对未知的恐惧）我更加理解到老人对病情不确定的恐惧担忧。我跟老人说，听孩子说要去做切片检查，您不同意，您在担心什么呢？老人跟我说：她很害怕检查，听医生说要把一根长长的管子从她嘴里插进去到肺部取东西化验，她为此很害怕。（病人通常都会由于对治疗操作程序不了解以及会是什么样的过程和体验不了解而害怕恐惧）为了打消她的恐惧心理，我跟老人说，我是医生，我非常清楚那个检查过程，于是我很详细地把那个切片检查的过程描述给她，并且把中间可能有的感受跟她描述，还用做胃镜检查等例子给她做解释说明，当我讲到这些时，我明显感觉老人身体坐得更直了，眼睛也更亮了，她很聚精会神地听我对检查过程的描述，并且我还告诉她一但接受检查对她的治疗有什么好处，以及对她心理影响也有很大的积极作用，可以减轻她对疾病的猜疑和担忧，老人很认可我的说法，并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于是我问老人，这样她明天能接受医生给她做检查吗？老人表示愿意明天去做切片检查。这让我也感到很是欣喜。老人又跟我说起她胃很难受，饭也不会吃，来咨询之前还刚呕吐过。于是我跟老人解释说，胃不舒服是因为她思虑过多，会引起没有食欲，还有紧张焦虑影响她胃难受导致吃东西呕吐，老人频频点头称是如我说的这种感觉。她表示心里一烦躁，胃就更不舒服，好象胃要烧起来的感觉，很难受。紧接着，我跟老人说，只要您调整心情，积极接受身体检查和治疗，安下心来，不顾虑重重，胃不舒服的问题就会很快减轻了，老人点头表示认可。此刻我明显感觉老人情绪平静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看咨询进展得很顺利，老人此刻心情也放松了不少，接着为了了解老人对自己病情接纳的心理承受力，于是我问老人，“阿婆，要是明天检查其结果出来了您想过结果会是什么情况吗？”老人说：“想也没用，人生也就这样，病到身上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于是我又问“阿婆要是结果好，那是最好，我们积极配合治疗，现在医学发达会有办法的，再说孩子们也很孝顺。要是检查结果不理想，您想过吗？”老人叹口气说，“想也没用，病到身上了，就只能接受了，那还能怎样呢，人生老病死总要面对”。老人的回答也正好证实了我前面说到的，我们别把病人想的太脆弱，孩子们以为母亲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会完全承受不了自己的病，而在病人心里其实早已对自己身体和可能的未来有了几份感知，所以老人表现出来的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老病死的无奈和接纳。但考虑到他的孩子们还没有决定要告诉老人真实病情，所以我还是只能积极肯定鼓励老人说，一切都回好起来，要相信医学；同时从心态对身体病情的影响方面做解释说明，并且给她列举了很多绝症患者包括癌症病人的例子，只要保持心情愉快，积极乐观，配合医生治疗很多癌症病人都活了很多年的例子给她鼓励，让她看到希望和未来，增加心理力量，保持乐观心态。老人听的很认真，并且不时点头表示认同，我非常欣赏老人的领悟力以及情绪对身体健康影响的认同。
在后来的交流中我又了解了关于老人现在的生活情况，她有什么心愿想法，老人她表示在医院里病友都是闽南人，她语言不通，不能跟人交流，也是一大苦恼，我问她有什么喜好，她说喜欢看小说，于是我说让她平时多看看书报，要是自己看书累就让孩子们念给她听，并且常出去病房外走走，多跟孩子们谈谈心，同时还让她消除对孩子们的负疚感，让她了解到孩子们照管她是应该做的，她积极配合治疗心情愉快就是给孩子最好的心理安慰。还跟她解释到关于人在身体生病的情况下人会有什么样的正常心理和情绪反应，让她了解到自己目前的心理状况都是正常的反应，不必太过担忧。咨询结束时老人表示她现在心理轻松多了，她很高兴跟我交流，并希望还有几会和我聊天。她始终把我的手握的紧紧的，直到咨询结束我把她送进电梯里，她才把我手放开，那时候我完全感觉到了一个老人的无助感和内心渴望被理解支持不愿“离去”的那份强烈愿望。
接下来我与老人的家属进行了一次会谈，把我对老人理解到的心理想法和老人表达出的担心害怕及她的愿望，老人病情和现状对她现在的心理影响，同时从心理学角度出发结合老人当下情况，以最大化对病人的帮助和利益出发，与家属共同协商关于在检查结果出来之后顺其自然结合检查结果报告，如实告诉老人真实病情她得的是晚期癌症。并且做好告知病情的相关准备，家属怎么表达，表达的注意事项，以及做好后期的心理支持工作等进行了商议，家属没有异议表示认可。
咨询过程完满告一个段落，老人留给了我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思考，以及一为咨询师对老人深深的感恩，感谢她陪伴我成长、成熟，感谢她一位８０岁老人对我年轻人的信赖、肯定和鼓励，让我在往后的助人道路上走的更远，更踏实。我只能在内心默默的为她祝福祈祷，祝福老人能平安、愉快地度过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