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结核让人看清真善美

（一）中奖了
3月15号左右，伴随着北方的春风我感冒了，拖着鼻涕吃了几盒感康后不见好，而且渐渐的有了发烧的迹象，没办法，开始到诊所输液。花了不到一百块后竟然好了，真让人感叹，难道治病已经进入输液阶段了吗，简单的吃药都吃不好，那还生产药干嘛啊？
就这样到了20号，刚刚离开的高烧又来了。郁闷的要死，开始怀疑诊所，于是到附近的医院门诊，开药后输液，药很贵，连续输了四天花了600多，每天睡觉的时候出很多的汗，有的时候我都怀疑把整个被子都湿透了。早上也不能想以往一样贪睡了，6：30准时醒。我想起来了似乎听人说过——发烧以后出身汗就代表是要好了，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要好了。
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好，虽然我一直都在上班，没有请假。28号我顶不住了，大夫让我到医院拍张X光，于是我去了。拍完后1个小时以后来取结果，我回到车里，看着医院里的人流发呆，人，总是要生病的，对吧？我安慰着自己。
片子到手后我就晕了：怀疑右肺继发性肺结核。这个词儿一下子就吓到我了，怎么就还继发性肺结核了呢？虽然我抽了七年烟，也不用这样玩我吧？

大夫看完片子把我打发到了疾控中心。等了N久以后这里的大夫打发我去医院做一张CT片子，理由是CT看的清楚。于是我又赶回医院，交了210元做了一张CT，然后等了一个小时后把片子拿回疾控中心。
疾控中心的大夫是个满脸麻子的中年妇女。看起来很不像个大夫，而像个卖菜的，此刻，这位像卖菜的大夫对我宣判了，她说，小伙子，你的肺结核病很严重啊！你是要在我们这里治疗吗？我说，再说，你先让我想想。
很木然的下了楼，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我在门口转来转去，没道理啊。。。。我好像没干过多少缺德的事儿吧，老天你干嘛这样玩我？

突然想起来前端时间给疾控中心的一把手干了点私活，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高局啊，我在你们单位呢，你们这里的大夫怀疑我得了结核病，你看我该咋办啊？听电话的声音，他似乎在开会，但是仍然压低了声音很有义气的告诉了我三条，1，这个病是个慢性病你别着急,2，国家免费的药物就免6个月，我倒是能给你开足，但问题是那种药物组合治疗方案比较落后而且药物不行，3，我们单位水平有限大家都是混饭吃的，你赶紧去专科医院。
于是我回了家。给单位的领导打电话告诉了他这个不幸的消息。领导很体贴的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也得过肺结核当年如何如何，然后告诉我赶紧治疗工作的事情先放下。
回了家，自己量了下体温，39度5，我却没感觉——MD，我吃好喝好即将有家有媳妇的人，我为什么就这么倒霉得了结核病？

（二）所谓强制
所谓的专科医院很远，在很偏僻的郊区，也许是为了防止传染更多人吧。。我和爸爸，媳妇一起到了这里，门诊的大夫只是看了一眼我的CT片子，就直接说，住院吧，四楼，有医保吗？
我傻眼了。一方面是这里的大夫也直接确定了我是结核，另外就是我没有医保——我觉得自己很年轻，基本上没有住院的机会，所以一直没有催我们单位的相关人员去给我办医保，赶紧打电话落实医保的事，然后到住院处交了三千元，到四楼办了住院手续。大夫看了片子后给我开了一大堆的检测项目，下午就开始挂水——整整四瓶，异烟肼、利福平、硫酸阿米卡星和一种用搜狗根本打不出来字的药，开了一大堆的口服药，晚上媳妇给我测体温，依然39度5。
二天我见到了我的管床大夫。也许在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她也出现了，但是我没有注意到。她让媳妇签了一个免责书，也就是所谓的根本没有法律依据的如果出了医疗事故如何如何处理的条文，真不知道我那弱弱的媳妇签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是咋想的，也许，这是另外一种帮助她成熟的方法？
不管怎么样，3月底，我作为一个肺结核患者，在一个专科医院落户了。这是我三十年人生中的首次住院，我不知道我要住多久，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康复。。。就像看电影不能得知结局一样，很是让人惆怅。
媳妇怕我闷，把电脑给我拿了过来，没有网络，于是，我开始记录，记录那些人，那些事儿。。。
我住的是普通病房，四人间，却按照三人间收费，后来经过咨询得知：以前确实是三人间，但是后来加了床就变成四人间了，但是收费标准不变。知道以后，看着每天近500元的账单，真想对医疗制度说：fuck。
在我对面是个每天输液完就走的老患者，然后是个比我还小两岁的，也不住院，最后是个老人，我住进来的第一天他就出院了，我当时正发烧，没有什么印象，只记着陪床的是他的老婆，看起来比他年轻十岁。
老人出院后我听说了他的故事。60多岁的农民，有糖尿病以及并发症，和结核，为了治病已经把家里的房子，地都卖掉了。出院也不是因为痊愈，而是因为花光了最后一分钱，做好了寿衣棺材，回家等死去了。同病房的告诉我，这个老人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大小便能力，晚上从来不睡觉，只是站在窗户前，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会咳嗽一夜。听到这里后我心慌的要命，是不是我治疗失败后就会变成这样？看着那张已经空了的床，突然觉得生命很脆弱，生活很残忍，没有钱，就没有命。
医院的生意很火，出院一个，立马就有新人进来。这次进来的依然是个老人，咳嗽的超级厉害，晚上根本就睡不着，媳妇在对面的床上，她困的早，也能一觉到天亮，这是让我羡慕无比的事情。
两天后我得知了这是一位农村赤脚医生。这让我想起来了《天涯侠医》里面的调侃：医者有病不自医。
这位老人70多岁了。生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悲哀的是没有一个继承他的事业，两个儿子，一个卖水果，一个卖烤红薯，一个女儿从没出现过，来过的一个女儿在海鲜城工作。

按照道理说现在的医生，就算是农村的赤脚医生，也应该有些钱了。可是这位老人没有钱，看起来他的儿女们也没有什么钱，入了农村合作医疗，可是到市级医疗机构治疗的话，只是报销药费的20%。。。。每天几百元的账单让这位老人觉得很不安，于是他在症状有所改变后，和大夫吵了一架，就坚决要求出院了。

其实我很赞同大夫的意见。大夫认为就算你消炎的话也得两周，而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最缺的是健康，最不缺的是时间，两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可是看着这位老人和医生争论时他二儿子眼里的闪烁，和小妹妹征求意见时说：得问你大哥。我知道了。

又是一个因为钱而出现的悲剧。


钱钱钱！！！！！！！！！
每天几百元，一周就是几千元。也许对这哥俩的职业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也许老人的病症确实没有那么重，但是我想，如果这哥俩够富裕，或者说孩子四个有一个富裕，也会听大夫的话多输一周的药。尤其是来过的一个女儿，每次来就叨叨这次平改给两套80多平的房子，我知道在那个地理位置上，起码6000一平。可是这些，老人都享受不到。
人是自私的动物，而且，会因为自私而灭绝。

不管怎么样，老人出院了，而且走的时候很精神。

希望他一路走好。
输液一周后我不烧了，基本上也不咳嗽了。做了PPD试验后阴性，查痰没有菌，其实别说是菌，连痰基本上都没有。我不知道这些代表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是一个没有症状的结核病人，看着同一楼层里那些咳血的，咳嗽的昏天黑地的，吸氧的，庆幸的同时还有侥幸：我到底是肺炎还是肺结核？
这个问题同病房的小伙子搞清楚了。
这个小伙子小我两岁，媳妇很生猛，绝对河东狮，有个一岁的儿子，似乎是做物流的，每天上午输液，下午干活，和我一样的没有症状型。
他是找了关系进来这家医院的，而且拍了很多CT片子，风闻进来后就给大夫塞了500元红包。我们俩每天输得药都一样，据说采取的治疗方案也很类似，但是突然有一天，他输完液走后，浑身发红，眼睛也通红通红的，于是赶紧回到了医院，一群护士医生围住后开始输液，医生判定为过敏。
但是家属不干了。找了个别的医院的专家看片子后认定是肺炎。但是没有产生医疗纠纷。
就算是没有纠纷，那将近半个月的链霉素、利福平也输到了他的身体里面，如果他停止服药，万一他以后真的得了肺结核就不能再用这些药物了，而且，这些输到身体里面的液体，算不算抗生素滥用？对健康有没有损害？近万元的费用应该由谁来承担？

不管怎么样，他出院了。在他出院前夕我给他库存的六吨印刷用纸找了个出路，不知道这算不算交情？江湖上传言的，义气男儿，一起扛过枪，一起蹲过窑，一起嫖过娼等等，有没有人说过，义气男儿，一起住过院？

走吧，都走吧。

对面的老人也出院了。他是每天上午输液，并不住院。所以，病房空了下来，就剩下我自己留守了。
但是医院不会这样让床空着的，医院希望一张床创造三张床的效益，怎么会让空床这种事儿发生呢，于是，一个16年后复发的哥们住了进来。

以前对结核根本没概念，更别说复发了。后来渐渐的明白了其实肺结核并不是很可怕，还有骨结核淋巴结核，还有就是耐药性结核最难治，其次是复发性的，最后才是像我这样首次接受治疗的。
一个很阿Q的想法。当你身边的人都比你病重，你就不觉得自己多可怜了，我想也许这也是住院治疗的好处——所谓三分治七分养，在医院里总有比你病重的人出现，但是出了医院，看着身边都是正常人，这种心理上的落差对康复有好处。
真的很难想象还有治愈后16年复发的，更有甚者还听说二病区有30年后复发的，以及耐药性结核住了9年院依然束手无策的——这些消息真让人恐惧，难道要一辈子背着结核过日子了吗？一感冒发烧就要赶紧拍CT看看是不是复发？
这种想法真让人绝望。
没两天又住进来一个刚刚出院不久的大学生，一个胸腔积液的中年人。
大学生的经历是很让人同情的，上学期间感染了结核，然后在疾控中心拿药开始自行治疗，却适得其反，后来到了这所医院花了三万多元治了三个月，却因为后期治疗时没有按时服药又复发了。
很值得同情。按照我的理解，自行吃药一次，医院治疗一次，现在应该算第三次治疗了。那么意味着很多药他已经不能用了，一个刚刚毕业，家境一般的学生，他要靠什么去支撑这段白色的、空白的人生？
24岁。黄金般的年龄。游山玩水，呼朋唤友，在慢摇吧买醉，穿衬衫打领带在正式场合装大葱，无论哪一条都比在医院每天只是挂水、吃药、发呆的好。
中年人进来的时候很骇人，来的第一天，医生就让他趴在病床上抽液，我眼看着那么长的一根针头从后背插到了肺里面去，然后抽出来一管子淡黄色的液体——真是恐怖。
于是，我，16年，大学生，中年人，我们四个人占据了这个医院里面的一个小格子，我们不认识对方，但是睡在一间屋子里，我们来自四面八方，从事各行各业，每天上午一起输着风格各异的液体，有红色的，有怕光要套黑色塑料袋的，有淡绿色的。。。。。
我终于稳定了下来，认识到了肺结核是一种慢性病，而且根本不是什么国家免费治疗，简单的吃几盒药就能治好的，需要花很多钱，很多精力，时间去对抗的一种疾病。我需要吃好喝好心态好的全力配合医生治疗。
于是我暂时放下了现实生活中的一切，甚至包括我的名字，现在，我是57床。
我开始了人生第一次有计划性的，类似养老的生活方式。每天七点钟起床，喝一杯热水，如果天气好溜达一圈，吃早饭，吃药，输液，吃中午饭，吃药，午睡，醒来后或者拿一本书来看，或者到院子里面研究一朵即将盛开的野花，一根即将钻出地面的野草，坐在椅子上看倦鸟归巢，吃晚饭，吃药，烫脚，9点钟左右睡觉。
从未想过我会在三十岁前过这样的安详的生活。每天只是很安静的呆着，没有浮躁的涌动，没有繁芜的思考，甚至除了媳妇，父母，朋友，没有别人的电话。
种生活很纯粹，纯粹的像乌托邦一样充满了泡沫。无事时研究菜谱，看药典，禽蛋奶蛋白质，钙铁锌全面大补，少餐多吃，主食配菜配汤，忙了个不亦乐乎的直接后果就是，1，我胖了，在20天内我胖了将近8斤；2，我上了医院护士的黑名单，基本上所有的护士都知道我在病房非法使用各种厨房电器，以至于楼道一飘香，护士就喊，57床，你干嘛呢！

（三 那些碎片）
某一夜，近10点的样子，似睡非睡之间，听到一段对话。病房的隔音很差，使我听得很清楚。
（女声）“你还是个男人吗，和我说这样的话。”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撞车了，是我拿钱送你去的医院，现在谁还拿两千块钱当回事儿啊，和哪个朋友借也能借来吧？”
    “得了得了，我现在也不想和你说那么多，我现在是病了，结核了，你就不管不理我了？我今天都没有住院费了。”
听到这里我和16年都很好奇，我们俩屏住呼吸，专心致志的八卦，结果女子的声音渐渐的低下去了，然后似乎是低低的抽泣声，我们听不见了。16年下了床出去看了看，然后告诉我，“嘿，是个小妹子”。
然后我们俩就这个小妹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开始了激烈的辩论。
大概1个小时后我起床去厕所，我看见这个小妹子还站在电梯旁打电话。
假设电话的那边是她曾经的或者现任的爱人的话，假设她的爱人因为她患了肺结核就和她分开的话，她这段感情也太失败了。没有信任，沟通，和共度难关，还叫感情吗？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媳妇其实也问过我一个很幼稚的问题：假设是我病了，你知道的，要治疗一年，然后停药一年后才能要孩子，你会不会等我两年？我觉得你不会的。
我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觉得真的很幼稚，也很愤怒，被人怀疑的感觉很难受，虽然我的确有值得她怀疑的地方。
媳妇经常短路。我不能计较她偶尔的抽风。
不管怎么说，得了肺结核都是一种负担，对自己，对别人都是。基本上是不能出门的，出门的时候要戴上口罩以防传染给别人，长达一年的治疗期，药物对肝、肾的副作用，治疗期间高昂的住院费用，以及治愈后一感冒发烧就担心复发的忐忑……..
这些完全能够拖垮一份还没有定型的感情，也许只有父母对儿女的爱，能够对抗这负担。突然想起了那位为了给儿女们省钱而提前出院的老人，父母的爱才是最无私的，听大夫说，3楼的一个病人，是抗药性结核，很难治，为了给她治病，父亲把房子卖了。对比那位老人的儿女看着账单闪烁的眼神，让我觉得，如果他们的父亲得了绝症，她也不会把房子卖了的——虽然那房子是平改白给的。

真悲哀。在动物世界里看过反哺，那场面很感动，也许也并不是所有的动物都会反哺，可是，这个地球上最最有智慧的人，为什么学不会反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