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很短，别让遗憾太长——25岁女孩陪父抗癌手记

确诊——晴天霹雳

2月16号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的。

18年的雨下到了19年，整整40多天，浙江的阳光就好像丢失了一样，好不容易晴了几天，在过完春节之后又进入了持续的雨季，今天也不例外，很大的雨。我和妹妹一早就起床了，因为要陪爸爸去医院做胃镜。年前的某一天（大概一个月了）晚上，我爸因为吃饭太快噎到了，据他的描述那天很痛苦，差点以为自己要没命了，而从那天开始，胃部开始疼痛，断断续续，进食的时候尤其明显，去当地的卫生所拿了点药，吃了好像有好一点就没怎么管了，后面我们两姐妹回家过年，又陪他去拿了一次药，看他状态不错，后面也没再痛，我们也没多想，更没想过要去做个检查。过年走亲戚，大概吃的东西比较杂，从正月初五开始又开始有了疼痛的感觉，初八，疼痛加剧，下午就赶到医院去了，排了2小时的队，最后医生问诊可能一分钟都不到，开了一张胃镜单，说是需要去预约做胃镜。胃镜约到了2月16号，也就是今天。原定14号回杭州工作的，因为担心，所以跟公司说晚几天再回去。

到了医院，验血，排队，做胃镜。我爸做胃镜的时间比别人都长，不详的预感一点一点袭来。终于等到他出来，老爸向我招手，说医生让我进去，我开始慌了。然后医生问是我什么人，我说我爸，他说结果不太好，看起来应该是胃癌。听到这两个字，腿就不自觉地软了，我扶着桌子，假装冷静地问：严重么？“从胃镜上看来挺严重的，而且有一段时间了，他自己不是说吃不下饭，而且会痛？不过，也不能完全肯定，还是要等七天后的病理报告出来，你做好准备，90%是可以肯定的。”医生说话是真的谨慎。“你现在可以去二楼领胃镜检查单了。”我也不记得我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走出门的，走出门就看到了我爸和我妹，我爸问我医生怎么说，我说我也听不太懂呢，好像说什么不太好的样子，可能需要重新检查一下，现在让我们下去拿检查单，具体情况要等7天后的什么报告单。看着前面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他除了有点痛并没有其他症状啊，声音还是那么大，怎么会是癌症，那一瞬间，我内心是不相信的，坚定地以为一定是检查出错了。等电梯的时候，我妹看着我觉得我不对劲，偷偷问我怎么了，我小声说不太好，可能是癌症。趁着这空隙，我给表弟发了消息：胃镜出来了，结果不好。-嗯？-最差的结果了？-cancer?-嗯。其实早上一直跟我表弟聊着天，等着做胃镜的时候验血报告就出来了，我把报告发给他看了，他说看起来好像有点炎症。我天真的以为只是炎症而已，因为验血单确实没几个指标是异常的，就中性粒细胞稍微高了一丢丢。到了二楼，报了名字准备拿报告单，工作人员看了一下报告单，小声跟我说：你这结果不是很好。我说那我该怎么办，她说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挂了电话她说：你现在去三楼胃肠外科找医生，我已经联系过了。-那我需要挂号么？-不用了，直接上去吧。老爸大概是太痛了，虚弱地问工作人员有没有药，我提醒他这个不是医生，要去找医生开。于是，我们又到了三楼，我一直在强迫自己冷静，待会我该问些什么呢，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我手足无措。

到了医生办公室门口，我突然想起来我爸跟我妹还跟着，我说你们坐着吧，我进去先问问医生，看他怎么说。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是一个很帅很年轻的医生。-医生，帮我看看我爸的报告单。我把胃镜检查报告递了过去。-不能完全肯定，但是基本八九不离十，是胃癌。-那现在怎么办，住院么？-先住院，做检查，看看是不是可以手术。-手术就能好么？-不一定，就算手术成功，也只有20%的可能性能活过五年。-那我们如果去杭州呢？-我们这里也是杭州的医生做手术，浙江省人民医院的专家，手术的话，最快可以安排在周四，去杭州的话费用会差很多。-今天周六，还有这么久么。-还有很多检查，你们是准备在这里，还是去杭州？-会不会越治越差？-什么意思？-嗯，我有个亲戚，去年查出癌症，现在已经放弃治疗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很可怕。-什么癌？-淋巴癌。-那不一样的，胃癌跟淋巴癌不一样。我点点头。“你有什么顾虑？有顾虑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摇头，我哪有什么顾虑，我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来的顾虑，我连要问什么该问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准备住院么？”我哪里还有那么清醒的头脑，听到医生说这里也是杭州的专家动手术，我就说那赶紧住院吧。于是他开了住院单，因为很少进医院，自然连住院手续怎么办都不知道，一头雾水，来来回回跑了很多次，最后还是在我爸的帮助下把住院手续办好了，最后一个床位，很幸运。

老住院部3楼，24床，入院称体重76kg，量了身高180cm。来到病床，安置好我爸，我跟我妹就急匆匆地来到输液科找在这当护士的表姐。输液的人很多，表姐一直在给大家打针拔针，好不容易看她空点了，就把胃镜报告单给她看了，我跟她说，医生说很严重，估计八九不离十了。她说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基本就不会错了，差的只是一张病理报告单而已。然后她让我等会，说是一起吃午饭，到时候再看看，于是我让我妹回到病房陪我爸，我在大厅里等她下班。吃饭的时候，有很多护士一起，听到我跟表姐的谈话都来安慰我，说胃没事的，胃是可以割的，比肝啊肺的好多了，肝肺基本都是判死刑的，胃就算全部割掉也没关系的……筷子翻来翻去，米饭却始终吃不到嘴里，吃不下，干脆就不吃了。表姐说：给你舅舅和阿姨打个电话吧，你妈身体不太好，先不要告诉她。第一个打了舅舅的电话，没人接，然后打阿姨的电话，电话刚接通，阿姨就说：我听xx（我表弟的名字，她是表弟的妈妈）说了，结果不太好。我说：是，而且医生说很晚了。后面我也不记得说了啥，我已经快哭了。电话还没挂，舅舅的电话就进来了，接通电话那一刻，眼泪就下来了：“舅舅，我爸今天胃镜检查，医生说是胃癌”，“早期还是晚期？”“医生的意思是很晚了，但是还没确诊。”我哭着说，舅舅连忙安慰“别哭，先别哭，现在你是顶梁柱了，不能再哭，你爸自己知道了么？”“还没有，我没有告诉他。”“办了住院了么？”“办好了。”“那我下午就来医院？”“不要不要，先不要来，现在来怕吓到他，待会还以为自己生什么大病了。”虽然哭到话都说不完整了，我依然还保持着最后的理智，知道暂时不能被我爸知道病情。挂了电话，表姐说她中午值班，1点就下班了，等到下班再去找我们。她一直给我递纸巾：你千万别在你爸面前哭。我点点头。

输液室休息室出来，外面的雨真的很大，我撑着伞，绕着医院走了一圈，边走边哭，伞压的很低，没人可以看到我在哭。中间给我妹打了个电话，叫她下来去买点白粥，胃镜做完差不多2小时了，可以吃东西了。挂了电话继续哭，很多年都没有哭过了，今天眼泪好像止不住。这个结果对我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我想象不出人生还有什么比这更残酷更折磨更艰难的时刻。2月的雨天很冷，可我丝毫感觉不到。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终于可以控制了，我回到了病房，声音还有点哽咽，好在我正好感冒了，有点鼻音，听不出来我哭过，戴个口罩就好了。医生还在休息，妹妹偷偷告诉我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去过医生办公室了，还签了字，医生说从胃镜报告单来看确实很严重，后面还有很多检查要做。

下午1点，表姐下班了，就来了病房。2点，医生上班，她陪我去了医生办公室。“医生，24床的病情怎么样？”“24床，你是大女儿还是小女儿？”是个很年轻的医生。“大的。”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后面我才知道他姓王），也看到了旁边的表姐，估计是认识，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从胃镜报告单上来看，胃癌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溃烂很严重，等到自己能感觉到的时候，大部分都是中晚期了。所有的检查都要做，血常规什么的也会重新检查，等到病理报告和CT结果出来就知道了，抽烟喝酒么？”“不抽烟，但是酒的话会喝，不多喝。”表姐接着问“那如果等省人民专家手术的话是下周四，不到7天了，病理能出来么？”“一般这种情况，我们会尽快催促病理科把报告单赶出来的。”“手术的话去杭州好还是在这里好？”“这里也是省人民的专家做的，一样的，年前很多胃癌的患者，做了手术都很好，现在都出院了。”“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可以让你爸吹吹气球。”“嗯？吹气球？”“到时候要检查肺活量的，不达标可不能做手术。”“那医生，有什么事情的话麻烦你找我们，我爸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放心，我们都会先找家属的。”回到病房，没过一会，表弟也来了，陪我聊了一会。后面表姐回家了，早上出来没想到要住院，什么都没准备，所以我和我妹也要回家去，就跟表弟一起走了。下了公交，舅舅来接我们，跟我们说了很多，叫我们不要怕，肿瘤长在胃上总比长在其他部位好。到家的时候，我妈看到我们一群人就很奇怪，我们在车上就商量好了，就说我爸有点溃疡需要住院检查一下，可能周四需要开刀，暂时先瞒着我妈，怕她受不了。邻居听到我爸住院，周四还要开刀，表示要去医院探望，我说暂时别去，待会他以为自己生大病了。后面他们又说，那周四手术的话，就去帮忙吧，又问我费用够不够什么的。

2月17号

昨天，表姐说后面检查挺多的，有个什么CT的要有家属陪同，让我直接住她家去，住在病房里不太好，而且天气也冷。所以今天我就收拾了衣服和生活用品准备住她家去。我妹早上去的医院，我有点事，等到下午才去的医院。妹妹说昨晚护士送来两个气球，然后老爸不会吹气球，她在教他吹。还给我拍了视频和照片，确实很滑稽，看着想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止不住地往下流。依然是雨天，断断续续的下，很冷。到了医院，老爸说他又是痛的一夜没睡，气球也没力气吹，因为太痛了。医生说现在没有什么药可以用，今天也没有安排什么检查。同病房的是个老头子，胃癌术后三年，昨天我爸刚住进来，他就开始炫耀他的“抗癌史”，还很兴奋地跟我爸说：“你啊，肯定也是胃癌，”然后又接着说“胃癌没事的，胃没什么用，割了就好了，你看我，胃割了三分之二，三年了，一点事都没有，还不是好好的。”我们两姐妹在旁边听着，真是大气不敢出，一直跟我爸说的胃溃疡胃溃疡，你倒好，上来就跟他说胃癌。病房外，走廊上，挂着很多医学知识，其中一张海报讲的是“癌痛”，我爸大概是偷偷看了海报，就一直说他感觉自己可能也是癌痛，我说你那就一个溃疡，谁让你平时喜欢喝酒来着，现在好了，溃疡了。我爸不说话。今天住院部的医生是昨天在门诊的那个年轻医生，姓陆。我去办公室找他，问他确定可以手术么，他说要再看看，如果是晚期就不能手术了。我诧异，为什么是这样？我只能期盼是早期了。昨天到现在，神志终于有点恢复了，联系了杭州的朋友看看有没有熟人可以咨询的。有位朋友给我推荐了他的朋友，姓田，说他岳父曾经是某某医院的副院长，现在已经退休了，我把胃镜报告单发给了他，问他去杭州治疗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等他岳父看完后，他给我回了一个消息：我爸说胃部溃烂确实很严重，基本可以肯定是胃癌。要不要来杭州看医生，这个看你们的条件，杭州的医院是要好一点，但是具体还要看医生的。你考虑考虑，如果需要来杭州，我爸可以给你们介绍医生。建议能手术的话尽快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