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以及我的余生——我的抗癌日记(三)1

小安好小安好2019-06-06 16:35:30760阅读

相对于主人公而言,我觉得我的家庭就幸福多了,爸妈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


我的抗癌日记(三)1

回家的日子变得分外轻松,也是因为我哥在武汉安了家的缘故,我便顺理成章的住了下来。省去了回老家的舟车劳顿,我到现在也依旧感激他。那不大不小的两室一厅,我与他各自占据一个房间,已没有其他的闲余,小叔就买来一张床安置在客厅的一角,其他人便在客厅里打地铺。好在已入夏,地板也不凉,我们就这样在那间不算宽敞的屋子里度过了一小段分外愉悦的时光。大家整日闭门不出,挤成一排看着国产肥皂剧叽叽喳喳,只有阳台外浮进来好闻空气告知的临近。

 

我基本被限制出门,整日戴着口罩,除了适时遵照医生的嘱托下楼注射“升白针”,其他时间我都待在房间看书和追剧。偶尔推开房门出去喝杯水,等待水温凉下来的间隙,在客厅里短暂的逗留片刻,也会以“人多空气不好”被勒令退下。现在想想,真是小题大做的可以,可那时谁也不懂,只好慎之又慎,唯恐出什么其他的差错。

 

好在我还挺喜欢一个人待着的。刚上大学的那会儿,我因为不爱打游戏很难得和室友们有什么交集,于是整天一个人跑去图书馆读小说。阅读是一件了无止尽的事,一旦使之成为生活里的一种习惯,像吃饭喝饮料一样正常而频繁,就很难自拔。

 

有时候,我妈会悄悄打开房间的门,探进头来问我:“很不好玩吧?”虽然脸上依旧是笑着的,可听得出来,语气里带着点愧疚。

 

“怎么会。”我对她笑笑,“在学校的时候待在宿舍也是这样的。”

 

“有事记得叫我们。”

 

我点点头。

 

我妈至少还是坚强的,我爸却渐渐不可理喻起来。

 

起初是哭。有时候我吃完饭,得到特赦被允许在客厅里陪他们看会儿电视,他的眼泪便掉了下来。那段日子,他成了一个水做的人,任何物件都似乎触景生情般的令他眼眶一红。吃饭的时候他在饭桌上落泪,偶尔他要求亲自下厨又独自在厨房呜咽起来。他圆鼓鼓的大肚囊瘪了下去,皮带也往里收了两个刻度,我病倒的这一个多月里,他瘦了二十多斤——可依旧是个不折不扣的胖子。

 

我因为没日没夜的见惯了他的眼泪,起初还总是安慰他,后来烦不胜烦,便逐渐对他恶语相向。

 

“要哭去我看不到的地方哭,我还没死呢。”

 

“你别说这种话,我就是倾家荡产也会医好你。”他的眼泪更汹涌了,而我却因为戳到了他的痛处只感觉一阵快慰。

 

我是打从心底里觉得他亏欠我的。只是以前不说罢了,可现在生病了,不见他鼓舞我反而整天哭哭啼啼,那些恶念便乘虚而入。

 

高三的那一年冬天,过年回家的时候他对我说:“你高考的时候我不会回来的。”

 

我点点头。

 

“你高考结束要是想摆酒席,我也不会回来的。要摆你自己去张罗。”

 

“摆那玩意干嘛。”我回绝。

 

“你读大学我也不会回来送你去的。”

 

“哈哈,我知道。我都没指望过。”说到最后我们两个都笑了起来。不是嘲笑,丝毫不带讽刺,是开心的,像是体察到了一样的笑点,由衷的笑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莫名其妙。

 

最后一切都如他所愿,我独自拉着箱子去陌生的城市上了大学,走进寝室的时候一屋子的家长,我心如止水,只是别人的目光让我感觉些许的尴尬。

 

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夏天,我给他打电话说我腋下有时候有点疼,想去医院检查,他一口否决了我。

 

“这么年轻能有什么病,别去,浪费钱。”

 

我挂了电话心里平静下来,心想能做的一切努力我都做了,包括杞人忧天的防范,日后要是真的有了什么问题,那他得担着。

 

可谁也没想到当真出了问题。PET-CT的结果显示,我的腋下的确有病灶,不止腋下,全身多处都有,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四期,四期是淋巴瘤的晚期。

 

只是直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我才清楚,人生彻彻底底是自己的,旁人谁也无法承担。

就这样,我觉得他是活该,反而轻而易举的原谅了草率的自己。

 

他哭,我认为他活该哭的,他为自己的愧疚与大意留点眼泪根本不算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固执的去做了检查,现在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我手里当时是有钱的,只是因为花的是他的钱,习惯了先打电话询问。我听话惯了,不愿意因为这点事和他无休止的争吵。

 

他依然在哭,只是我已经更愿意冷眼旁观。

 

接着便是闹。他开始不厌其烦的找茬,主要对象是我妈妈。嫌她做的饭不好吃,可他自己不下厨;嫌她地拖得不干净,可他连拖把都没拿过;动不动对她大吼大叫,尽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好在最后他还是赢了,家里终于如他所愿的迎来了一场大规模的争执。

 

可我却再也坐不住了。生病的人是我,得不到关爱就算了,每天还要照料他的情绪,一刻都不得清静。我静静的靠在房门口,听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往的在臭水沟里翻滚过的污言秽语,终于也崩溃了。不为别的,我只是终于看清了我的父母。

 

那是我生病后第一次觉得无助,我以为是最后一次的,可后来又经历了很多次,渐渐的心如死灰。我可以克服很多东西,疾病,恐惧,胆怯,可父母关系,那不是我能左右的,日后无论我走得多远,回过头总会惊觉它始终在一旁虎视眈眈。

 

我爸见我一个人靠着墙壁坐着流泪,也慌乱了起来,他跑过来安慰我,见我低头不说话,开始失控的抽起自己的嘴巴来,常人要是见到这样的情景,一定会以为我们一家人都是疯子。我爸向我保证,今后再也不吵架了。可他的保证就像兑现不了的空头支票,小时候他不知做过多少这样的保证,十几年了还是回头就忘。

 

而我也是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些祈求原谅时,无所不用其极般的自抽耳光下跪磕头连尊严都弃之如草芥的人,往后一定还会犯相同的错误,真正心中有愧的人,是连挽留都说不出口的。

 

可即便如此,那次争吵,还是在晚饭时分便被遗忘了。我其实不太喜欢这样,我希望大家彼此膈应的时间能稍长一点,太轻易的原谅都长不了记性。可家人就是家人,和好与破裂都只是时间问题。

 

晚饭过后,我们一家人又围坐在客厅里看起了肥皂剧《欢乐颂》,热乎的讨论剧情和人设,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有一瞬间,我突然很怕这样的时刻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便积极的加入了他们的阵营,也开始有点认同国产剧存在的意义。

 

后来我洗完澡回到房间里,就收到了我爸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三个字,还端正的加了句号。

我爱你。他说。

 

我想回些什么,脑子里却一团乱。

 

“算了吧,你只爱你自己。”

 

“谢谢,可你更爱你自己。”

 

我想深刻的再刺激他一把,最后却只淡淡的回了一句“嗯,我知道的。”

 

我想那天晚上,他应该是可以睡个好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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